第四章

离开云深不知处，江枫眠并未直接返回莲花坞，而是先绕道几处江氏辖下的重要据点，不动声色地了解了近期宗务和外界风向。当他终于踏足莲花坞时，那熟悉的九瓣莲纹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压抑的阴翳。

宗务堆积如山，几位长老面上恭敬，眼神深处却藏着疑虑和观望。虞紫鸢被休弃遣返，与眉山虞氏交恶，宗主又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长期不归……这些都让莲花坞内部人心浮动，连带着云梦地界一些依附江氏的小世家也开始蠢蠢欲动。

而外界关于“魏婴是江枫眠私生子”的谣言，更是愈演愈烈，甚至衍生出各种不堪入耳的版本，将已故的藏色散人也拖入泥潭。

江枫眠坐在宗主书房内，听着心腹弟子低声禀报这些情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笃笃声。

他这具身体的皮囊依旧是温文尔雅的，但内里的灵魂，早已换成了那个在现代独自挣扎求生、见惯了人性凉薄的孤儿。温情？羁绊？那都是奢侈品。他只知道，要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就必须扫清一切障碍，手段如何，并不重要。

“查清楚了吗？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哪些人蹦跶得最欢？”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弟子恭敬回道：“回宗主，源头混杂，但推波助澜最甚的，有几家。云梦本地以赵氏、姚氏为首，他们似乎与虞夫人……与眉山虞氏过往甚密。另外，巡查的弟子发现，有兰陵金氏的门人，在几家茶楼酒肆里，谈论此事最为起劲，言语间……颇为不堪。”

金氏？金光善那个老狐狸？江枫眠眼中闪过一丝冷嘲。是了，搅浑水，看热闹，顺便试探江氏虚实，的确是金光善乐此不疲的把戏。

“知道了。”江枫眠挥退弟子。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花了几天时间，迅速且高效地处理了积压的宗务，重新梳理了莲花坞的人事，将几个明显倾向虞氏、或是阳奉阴违的管事或调离或边缘化。他的行事风格与以往大相径庭，不再讲究所谓的“宽厚仁和”，而是指令清晰，赏罚分明，效率极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让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人顿时收敛了许多。

稳住内部后，他开始了对谣言的清算。

这一日，云梦地界几个蹦跶得最欢的世家，如赵氏、姚氏，以及恰好“游历”到此的几名金氏旁支子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江氏修士“请”到了莲花坞。

议事厅内，气氛肃杀。江枫眠端坐主位，下方是那几个面色惊惶、强作镇定的世家子弟和金氏门人。

“江宗主，你这是何意？无故扣押我等，莫非江氏要与我赵家（姚家/金氏）为敌吗？”赵家家主色厉内荏地喊道。

江枫眠没理会他的叫嚣，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近日，修真界有些关于江某及故友遗孤的不实流言，甚嚣尘上，污及逝者清誉，扰及生者安宁。江某听闻，诸位对此，似乎知之甚详，甚至……颇有贡献？”

“江宗主，无凭无据，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一名金氏门人梗着脖子道。

“证据？”江枫眠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毫无温度，他随手将几枚记录着详细时间地点、甚至部分对话内容的玉简丢在桌上，“需要我请当时在场的说书先生、茶客，一一上来与诸位对质吗？还是需要我将几位在赌坊、花楼里酒后失言的‘高论’，公之于众？”

那几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没想到江枫眠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竟将这些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江宗主，误会，这都是误会……”姚家主连忙赔笑。

“误会？”江枫眠打断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污蔑一宗之主，诋毁殉道英烈，辱及无辜稚子，在你们眼里，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误会’？”

他站起身，一股强大的灵压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议事厅，让那几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我江枫眠行事，向来问心无愧。魏婴乃魏长泽与藏色散人之子，此事千真万确，不容任何人置喙！尔等散布流言，其心可诛！”他声音转冷，“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听你们狡辩的。两条路：一，即刻以各自家族（宗门）名义，联合发布公告，澄清谣言，向逝者致歉，并保证日后绝不再犯；二，诸位就留在莲花坞‘做客’，何时想通了，何时再离开。至于诸位家族或金氏宗主是否会来要人……呵，江某拭目以待。”

他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群蝼蚁。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江枫眠温和形象的、近乎冷酷的强势和狠厉。

几人冷汗涔涔而下。他们毫不怀疑，如果选择第二条路，江枫眠真的会把他们扣下，甚至动用些手段。到时候，家族或金氏为了颜面，未必会为了他们几个小角色与此时明显不好惹的江枫眠彻底撕破脸。

最终，在绝对的强势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几人不得不屈服。不久后，几份措辞严谨、态度恳切的澄清公告，由赵氏、姚氏以及那几名金氏门人背后的执事长老联名发出，迅速传遍仙门百家。公告中明确指出了魏婴的身份，严厉斥责了谣言传播者，并为对藏色散人的不敬之言致歉。

这一手雷厉风行、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关于魏婴身世的污秽流言顿时销声匿迹，虽然暗地里未必没人议论，但至少明面上，再无人敢轻易置喙。云梦江氏内部的躁动也迅速平息，所有人都见识到了这位“焕然一新”的宗主的手段，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消息传到各方势力耳中，反应各异。

兰陵金麟台。

金光善把玩着手中的玉简，里面详细记录了江枫眠如何处理谣言的过程。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淡去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算计。

“倒是小瞧了这位江宗主……”他低声自语，“以往只觉他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不堪大用。没想到，撕下那层温吞水的皮，手段竟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狠辣。看来，以后对云梦江氏，要重新掂量了。”他意识到，江枫眠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用舆论或人情拿捏的对象了。

云深不知处，雅室。

蓝启仁看着弟子送来的几份联合公告，以及关于江枫眠近日作为的简报，抚着长须，沉默良久。

他古板守旧，最重规矩礼法，以往对江枫眠那种处处讲情面、显得有些“和稀泥”的作风，其实并不十分看得上，觉得他缺乏宗主应有的决断和威严。但此次事件，江枫眠先是坦荡将魏婴托付于蓝氏，明确其身份，后又以雷霆手段肃清谣言，维护逝者与生者的名誉，行事虽然强硬，却占着“理”字，且效果显著。

“虽手段略显酷烈，不及教化之功，”蓝启仁最终对身旁的蓝曦臣和蓝忘机说道，“然立场分明，护犊情深，亦不失为担当。总好过以往那般……含糊其辞，徒惹是非。”他对江枫眠的观感，悄然发生了转变，至少，不再认为他是个糊涂或可欺之人。

江枫眠站在莲花坞的瞭望台上，看着脚下逐渐恢复秩序和生气的坞堡，面色平静。

他不在乎金光善的算计，也不在意蓝启仁的评价。他只知道，通往保护魏婴的道路上，又少了一块绊脚石。至于这手段是否合乎“江枫眠”的人设，是否显得冷酷无情？

他嗤笑一声。

孤儿院的冷眼，社会的毒打，早已教会他一个道理：唯有力量和决断，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一切。虚伪的温情，毫无用处。

接下来的目标，是彻底解决虞氏这个隐患，让莲花坞，真正成为他，以及未来接回魏婴后，安稳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