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画册事件已过去半月有余。那日剧烈的记忆闪回和情绪崩溃,如同一次伤口的彻底清创,过程痛苦不堪,却也带走了积郁已久的脓血。
贺峻霖昏沉地睡了一整天,醒来后,有短暂的几日异常沉默,时常对着虚空发呆,眼神里是未散的余悸和更深的迷茫。严浩翔寸步不离,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在他需要时给予拥抱,在他噩梦惊醒时耐心安抚,用无声的陪伴织成一张细密的安全网,将他稳稳托住。
渐渐地,那层笼罩在贺峻霖周身的阴霾开始消散。他不再抗拒那本画册,偶尔会自己拿出来,安安静静地翻看。只是眼神不再像初次那般痛苦挣扎,而是带上了一种审视和……学习的意味。他像是在通过这些过去的作品,重新认识那个名为“贺峻霖”的天才画家。
他开始在画板上进行一些新的尝试。笔触间依稀能看到过去的影子——那种对色彩敏锐的感知,对光影精准的捕捉,但描绘的内容却截然不同。他画得最多的是窗外的景色,是公寓里温馨的角落,是张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甚至是他和严浩翔一起拼图时,严浩翔低垂的、专注的侧脸。
这些画作,技巧或许不如“贺峻霖”时期那般纯熟炫目,却充满了生活细腻的温度和一种安定柔和的力量。过去的才华如同深埋的矿藏,正在与现在的情感体验慢慢融合,孕育出全新的艺术生命。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严浩翔处理完工作,走到画室门口,看到贺峻霖正站在画板前,画着一幅即将完成的作品。
画面上,是雨夜街角的场景。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黑色的伞,微微倾斜,为蹲在路边、身影模糊单薄的少年挡住了所有的风雨。背景是沉郁的、冰冷的暗色调,雨水仿佛带着寒意。然而,在伞下的方寸之地,却被画家用极其温暖明亮的笔触,渲染出了如同晨曦般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仅照亮了伞下的空间,甚至隐约驱散了周遭的一部分黑暗。
整幅画充满了强烈的对比和情感张力,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回忆,更像是一种对过去的凝视、对创伤的告别,以及对救赎的深情礼赞。
贺峻霖放下画笔,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严浩翔走近,从身后轻轻拥住他,目光落在画上,心中震撼不已。他认得出,那是他们初遇的场景。
“画完了?”严浩翔低声问。
贺峻霖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作画后的疲惫,却异常平静。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贺峻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严浩翔。他的眼睛在夕阳下清澈见底,里面不再有恐惧和茫然,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安宁与依赖。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严浩翔的脸颊,指尖带着颜料的微凉和属于他自己的温度。
“叫《吾心归处》。”他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严浩翔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与狂喜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紧紧盯着贺峻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不确定。
但那里只有全然的坚定和……爱意。
“浩翔,”贺峻霖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敲在严浩翔的心上,“以前的事,我记得一些,也忘了很多。可能以后还会想起来,也可能永远想不起。但是……”
他顿了顿,更加用力地握住严浩翔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但是我知道,从你在那个下雨的晚上,把我捡回家的那一刻起,我这里,”他拉着严浩翔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感受着那里平稳而有力的跳动,“就找到了唯一想去的地方。”
“过去是贺峻霖,现在是严浩翔的霖霖。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是你的。”
“浩翔,你就是我的……吾心归处。”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最简单、最直白的陈述,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严浩翔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湿意。他等了这么久,守护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他的霖霖,不是作为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作为独立的个体,清晰地、坚定地确认了他们的关系,确认了他就是他灵魂的归宿。
他猛地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彼此融入骨血。他把脸埋在那带着清香的颈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也是……霖霖,你也是我的归处。”
从此,漂泊的灵魂得以安放,冰冷的世界有了温度。
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空渲染得壮丽而温柔。画室里,相拥的两人在渐暗的光线中融为一体,如同那幅画中伞下的光芒,温暖,坚定,足以抵御世间一切风雨。
记忆的拼图或许仍有缺失,但爱的版图已然完整。
吾心归处,即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