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辉被判刑的消息,如同搬走了压在严浩翔心口的最后一块巨石。连带着整个公寓的空气,都仿佛变得轻盈通透起来。他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着神经,提防着来自暗处的冷箭,可以将全部的心神,都倾注在他的霖霖身上。
严霖霖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最大的威胁解除,严浩翔不再需要接听那些压低声音、透着紧张的电话,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那丝冷厉也淡化了许多。这种松弛感如同温暖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耀在严霖霖这片需要精心呵护的土壤上。
他的语言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从简单的名词“牛奶”、“窗户”,到能够表达需求的短句“浩翔,抱”、“霖,画画”。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初愈的沙哑,但吐字越来越清晰,像是一块被小心翼翼拭去尘埃的美玉,逐渐显露出温润的内里。
严浩翔开始教他更多的东西,不仅仅是日常用语,还有数字、颜色,甚至是一些简单的诗词。他有着超乎预期的领悟力,往往严浩翔只说一两遍,他就能记住,并且偶尔会冒出一些让严浩翔惊喜的、属于他自己的理解。
有一次,严浩翔教他念“春风又绿江南岸”。严霖霖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歪着头想了想,跑到画板前,用深浅不一的绿色,涂抹出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模糊的河岸景色,然后在旁边,笨拙却认真地写下了“春”和“绿”两个字。
他将画指给严浩翔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严浩翔看着那幅充满生机的画,又看看眼前人清澈求表扬的眼神,心中软成一片。他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奖励的吻:“霖霖真棒。”
严霖霖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满足地靠进他怀里。
他的画作也开始有了鲜明的主题和情感。他画得最多的是严浩翔。有时是严浩翔工作的侧影,线条虽然简单,却抓住了那份专注的神韵;有时是他们一起坐在窗边看夕阳的场景,温暖的色调铺满整个画面;有一次,他甚至画了一幅抽象的画,大片深沉而安宁的蓝色为底,中央是一团稳定、温暖的亮色,他指着那团亮色,对严浩翔说:“家。”
那里有浩翔,就是家。
严浩翔将这幅画装裱起来,挂在了卧室最显眼的位置。
然而,随着他认知能力的提升,一些更深层的问题也开始浮现。
这天,严浩翔带他看一本艺术画册,翻到一幅色彩强烈、充满生命力的向日葵时,严霖霖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熟悉的茫然,却又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类似追忆的困惑。
“浩翔,”他抬起头,指着那幅画,沙哑地问,“霖……以前……画过吗?”
严浩翔的心微微一紧。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放下画册,将严霖霖揽到身边,没有回避,而是选择了一种温和的方式引导。
“霖霖很喜欢画画,对吗?”他问。
严霖霖用力点头。
“那霖霖觉得,自己画得好吗?”
严霖霖看了看自己最近的作品,又看了看画册上那幅向日葵,似乎在进行比较,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小声说:“好像……不一样。”
“因为每个时期的霖霖,看到的世界不一样,想表达的东西也不一样。”严浩翔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以前的霖霖,可能看过很多这样的向日葵,所以画了出来。现在的霖霖,看到了浩翔,看到了家,所以画的是这些。”
他顿了顿,看着严霖霖依旧困惑的眼睛,继续说道:“画画没有好坏,只有真不真实。霖霖现在画的,就是最真实的霖霖。”
严霖霖似懂非懂,但他捕捉到了关键词“真实”。他低下头,玩着严浩翔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着他:“那……以前的霖霖……是谁?”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尖锐,直指核心。
严浩翔沉默了片刻,然后捧起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
“以前的霖霖,叫贺峻霖。他是一个很厉害、很优秀的画家。他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受了伤,忘记了很多事。然后,我遇到了他,给了他新的名字,新的家。”
他观察着严霖霖的反应,见他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恐惧或激动,只是认真地听着,才继续缓缓说道:
“不管是贺峻霖,还是严霖霖,都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过去的事情,如果你想记起来,我会陪你一起面对。如果你觉得现在这样很好,那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霖霖自己。
严霖霖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看了看严浩翔,又低头想了想,最后伸出手,抱住了严浩翔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霖……只要浩翔。”
过去的记忆如同散落的拼图,或许终有一天会重新聚合。但现在,他只想紧紧抓住眼前这片最真实、最温暖的港湾。
严浩翔收紧了手臂,心底一片滚烫的安然。
好,那我们就不急,慢慢来。
你的心扉,由你决定开启的速度。而我,会一直在门外守护,或者,陪你一起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