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拾霖

京城的冬夜，繁华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车窗之外。严浩翔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搭在敞开的车窗边，任由冰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他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烦躁。

后视镜里，那栋象征着无上权势与束缚的严家老宅，早已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又是无休止的争吵。关于家族，关于责任，关于他那被规划得一丝不苟的人生。他受够了那种连呼吸都需要计算分寸的空气。

油门被他踩得狠了些，黑色的跑车如同暗夜中的猎豹，咆哮着驶离市区，朝着郊外僻静的盘山公路而去。他需要速度，需要冷风，需要这短暂的、脱离一切的掌控感。

然而，天公不作美。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瞬间模糊了前路。严浩翔低咒一声，关上车窗，打开了雨刮器。车速不得不慢了下来。

雨幕如织，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就在他准备找个地方掉头回去时，远光灯扫过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一个模糊的身影踉跄了一下，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蜷缩在湿漉漉的路基旁。

严浩翔眉头紧蹙。这种鬼天气，这种偏僻的地方？

他本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京城太子爷的名头背后，是足够的冷漠和疏离。可那身影看起来太过单薄，在冰冷的雨里蜷成小小的一团，透着一种濒死般的无助。

“麻烦。”他啧了一声，身体却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跑车稳稳地停在了那身影旁边。

推开车门，雨点立刻劈头盖脸地打来。严浩翔几步跨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孩，浑身湿透，单薄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骨架。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看不清容貌。他似乎在发抖，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

严浩翔蹲下身，试图叫他：“喂，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男孩只是微微动了动，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尽管脸上沾着泥水，发丝狼狈，严浩翔还是被那双眼睛攫住了。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翘，瞳仁是清透的浅褐色。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空洞得像蒙尘的琉璃，里面盛满了茫然、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他看着严浩翔，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个哑巴？严浩翔心里莫名地一刺。

“能站起来吗？”他放缓了声音，伸手想去扶他。

男孩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吓到，猛地瑟缩了一下，往后躲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害怕。

严浩翔的手僵在半空。他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他严浩翔什么时候需要去“哄”一个人？但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纯粹依靠本能反应的眼睛，他心底那点因为离家而起的烦躁，奇异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了。

是怜悯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全然依赖却又被恐惧的新奇感。

“我不是坏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外面冷，再待下去你会生病的。跟我上车，好吗？”

男孩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努力分辨他话语里的真假。

严浩翔没了耐心，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直接脱下自己昂贵的羊绒大衣，不由分说地裹在男孩冰冷湿透的身上，然后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男孩轻得吓人，在他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男孩惊呼了一声——依然是无声的，只有气流从喉间溢出的细微声响。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手指无力地推拒着严浩翔的胸膛。

“别动。”严浩翔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将他更紧地搂住，快步走向跑车，塞进了副驾驶座。

车内温暖的暖气瞬间包裹住两人。男孩停止了挣扎，裹着宽大的、还带着严浩翔体温和淡淡木质香气的大衣，小心翼翼地蜷在座椅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他身边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

严浩翔重新发动车子，调高了空调温度。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人，脏兮兮的，像只从泥水里捞起来的小猫。

他载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小麻烦”，回到了他位于市区的一处高级公寓。这里是他常驻的地方，远比那个冷冰冰的老宅更有“家”的气息。

进了门，明亮的灯光下，男孩的狼狈更加无所遁形。他站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有些手足无措，湿透的鞋子在地上留下小小的水渍，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安。

严浩翔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居然把一个哑巴、来历不明、脑子看起来还不怎么清楚的人带回了家。

“先去洗个热水澡。”他指了指客房的方向，“衣服……等下我给你找我的，你先凑合穿。”

男孩似乎听不懂太复杂的指令，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严浩翔叹了口气，认命地拉起他的手，将他带到客房的浴室。他调好热水，简单地比划了一下怎么使用花洒。男孩站在氤氲的热气里，眼神依旧空洞，但对温暖的水流表现出了本能的向往。

严浩翔退出去，给他带上门。他靠在门外的墙上，点了支烟，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就把这小傻子送到警察局去，让他去找自己的家人。

过了许久，浴室的水声停了。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严浩翔抬眼望去，呼吸微微一滞。

洗干净后的男孩，仿佛被拭去尘埃的明珠，露出了原本惊艳的容貌。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瓷白，湿漉的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发大而清澈。他穿着严浩翔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裤脚和袖子都挽了好几折，却更显得他身形纤细，楚楚可怜。他浑身散发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像一株雨后新生的嫩芽。

他看着严浩翔，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住了严浩翔的衣角。

这个依赖的、全然的信任的动作，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了严浩翔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掐灭烟，低头看着他：“洗干净了？舒服点了？”

男孩点了点头。

“那……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家在哪里？”严浩翔耐心地又问。

男孩的眼神再次变得茫然，他努力地思考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承受某种痛苦。最后，他抬起手，有些艰难地，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字。

严浩翔辨认了一下，那是一个“霖”字。

“霖？你的名字里有‘霖’字？”

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像是确认了某个重要的东西。

严浩翔看着他那副全然依赖、懵懂又漂亮的样子，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既然是他捡到的，名字里又有个“霖”字……

他勾起唇角，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伸手揉了揉男孩还带着湿气的软发。

“行吧，既然你只记得这个，又是我捡到的。”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从今天起，你就叫严霖霖。”

“跟我姓，严。”

“霖霖。”

男孩，不，严霖霖仰着头，看着他。他似乎不太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语气中的那一点点温柔。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然后，对着严浩翔，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

那一笑，仿佛冰河解冻，春回大地。

严浩翔愣住了。他见过太多或谄媚或畏惧或爱慕的笑容，却从未有一个笑容，能如此直接地、毫无保留地，撞进他的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失忆、失语，只剩下一个名字和纯粹笑容的严霖霖，原本打算明天就送他走的念头，忽然就动摇了。

或许，养一只这样的小猫在身边，也不错？

至少，比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要有趣得多。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城市的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严浩翔没有意识到，他随手捡回的，不仅仅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更是一段注定要纠缠一生的缘分，和一场即将席卷他整个世界的、甜蜜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