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一点五十分，距离约定的两点还有十分钟。
林溪抱着几本沉甸甸的专业书和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站在A大图书馆三楼的入口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肩带。阳光从高大的穹顶玻璃窗倾泻而下，在铺着深棕色实木地板的阅览区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被光线镀上一层金辉。旧书特有的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气息，平日里总能让她瞬间沉静，此刻却像细密的网，缠绕着她莫名紧张的神经。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空气中的静谧几乎能被触摸到。沿着熟悉的路径，她走向靠窗的那个角落——那是她过去一整个学年里，最常待的“据点”。阳光将那个位置照得明亮而温暖，米色的单人沙发椅被晒得微微发烫，旁边的方形木桌边缘，还留着她上次不小心洒下的、早已干涸的咖啡渍痕迹。
但今天，这个熟悉的角落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紧张。
她到的时候，顾辰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绳随意地垂在胸前，搭配一条炭黑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的轮廓在午后阳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台线条流畅的银色轻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跃着密密麻麻的白色代码，在冷蓝色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质感。手边摊开着几本厚重的计算机专业书籍，书脊上印着《高级算法导论》《分布式系统原理》等她完全看不懂的书名，书页被翻得有些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他微微低着头，下颌线绷紧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专注地看着屏幕。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他的手指会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几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转。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如同未经打磨的玉石，带着天然的疏离感。
林溪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放缓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融入图书馆的寂静，在他对面的那张空沙发椅上轻轻坐下。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吱呀”。
听到动静，顾辰从屏幕前抬起头。他的目光与她有片刻的交汇——那是一双很沉静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深，像盛着寒潭秋水，没什么情绪波动，却又仿佛能将人的目光吸进去。仅仅一瞬，他便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迅速重新将注意力钉回电脑屏幕，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程序跳转。
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学习小组的成员，而非因一场乌龙绯闻而被强行捆绑的“契约伙伴”。
林溪也低下头，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书本和笔记，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面上。她的《古籍修复基础》封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旧，旁边放着那篇关于唐代写本用纸分析的论文复印件，纸张边缘微微卷起。一时间，两人之间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键盘被轻敲的“嗒嗒”声，以及彼此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尴尬。
林溪试图集中精神阅读论文里关于“麻纸纤维配比与地域气候关联”的章节。她的指尖划过泛黄的复印纸，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图表和专业术语上，但对面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却像一个无形的磁场，让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很淡的气息——那是一种清冽的味道，像是雪后松林中的空气，又混合了一丝极淡的薄荷香，冷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爽。这味道与他给人的感觉惊人地一致：冷静、疏离，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快速地打量了他一下。
他看书和打字时的神情非常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面前的代码宇宙。眉心偶尔会因为遇到难题而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在盯着屏幕时，会显露出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一切逻辑的迷雾。
林溪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放在桌角的水杯——那是一个极简设计的黑色保温杯，杯身光滑，此刻空空如也，杯盖被随意地放在一旁。而在笔记本电脑右侧，一张白色便签纸上写满了复杂的算法符号和公式，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种不拘一格的洒脱，显然是灵感迸发时随手记下的。
“数据处理……”
林溪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顾辰那天在图书馆提出的“补偿”条件。她目前正在准备的这篇关于唐代民间写本流传路径的课程论文，需要整理大量散落于不同古籍目录中的著录信息，进行归类、统计和交叉分析。这些信息分散在数十本线装书和现代影印本中，若用手工逐条整理，不仅耗时极长，还极易出错。
或许……真的可以请教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溪迅速压了下去。主动开口，会不会打破这份“互不干涉”的默契？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得寸进尺？毕竟，他们的“合作”仅仅是为了澄清谣言，界限分明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时，顾辰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道细微的褶皱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随即，他拿起手机，动作很轻地起身，对着林溪的方向，用极低的、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说了句“我接个电话”，便朝着图书馆深处的露台方向走去。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他离开后，林溪莫名地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流通了不少，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了些。她将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在顾辰摊开的那本《高级算法导论》上。
书的内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两种颜色的笔迹。一种是深蓝色的，字迹工整清晰，显然是课前预习或课后整理时写下的思路；另一种是红色的，笔画略显潦草飞扬，带着一股急切的张力，像是在与他人激烈讨论时，随手写下的灵感反驳或推导过程。
“看来即便是学神，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啊。”林溪心里默默想道，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原来再厉害的人，也需要在思维的碰撞中寻找答案。
露台的门被轻轻推开，顾辰走了回来。他重新在沙发椅上坐下，脸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但林溪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似乎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原本就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更紧，眉宇间也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重新面对电脑屏幕时，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沉凝，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足足有半分钟，都没有落下一个按键。
林溪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左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胃部位置。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道残影，仿佛怕被人发现一样，但还是被一直有些分心的林溪捕捉到了。
她立刻联想到那天晚上在计算机楼外看到的场景——他脸色苍白地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修长的手指用力捂着腹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林溪心里微微一动，一种莫名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脏。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帆布包里那个白色的保温杯上——那是妈妈特意为她准备的，双层真空内胆，能长时间保温，杯身上还印着一朵小小的、粉色的玉兰花。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不远处的饮水机旁。温水区的按钮闪烁着柔和的绿光，她接了满满一杯温水，指尖触碰到杯壁，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热。她试了试水温，不烫口，正是能最快缓解胃部不适的温度。
回来时，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杯温水轻轻放在顾辰手边空着的位置，与他的电脑和书本保持着一小段谨慎的距离。
顾辰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林溪，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探究，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溪没有与他对视，迅速将目光移回自己面前的论文上，声音轻得像羽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喝点热水，可能会舒服一点。”
说完这句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也快得像要蹦出胸腔。这是他们“合作”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做出与“学习”无关的举动，这似乎……越过了他们之间那条隐形的“安全线”。
顾辰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他沉默了几秒，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才缓缓地、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的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骨，尾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
他并没有立刻去喝那杯水，只是将手搭在杯壁上，感受着那传来的温热。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从刚才的难题中暂时抽身，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真的缓解了胃部的痉挛，也让他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些许。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更多的交流。
但某种坚冰般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一杯无声的热水，而悄然融化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角落。空气中那种紧绷的拘谨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安静的平衡。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重新投入到各自的学习中。林溪渐渐沉浸到论文的资料里，那些关于唐代写本“入潢工艺”“捶打次数对纸张密度影响”的文字，重新占据了她的思绪。她甚至开始尝试着，将顾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些闪烁的代码，想象成另一种形式的“古籍密码”——同样需要耐心破译，同样需要严谨的逻辑。
而顾辰，也似乎从刚才的困扰中走了出来。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节奏稳定而流畅，偶尔还会夹杂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显然是在便签纸上记录新的思路。
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疾不徐地走向下午四点。当分针准确地指向“12”的那一刻，顾辰率先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动作熟练地将电脑、书籍一一装进背包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时间到了。”他言简意赅地说，目光看向林溪，声音平静无波。
林溪也从书海中回过神，抬起头，点了点头：“好。”她的指尖还停留在书页的某个段落上，那里写着“唐代写本修复需遵循‘最小干预’原则”，不知为何，这句话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将书本和笔记整齐地放进帆布包。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心里某个角落，也被悄然拉上了一道隐形的锁。
第一次的“契约学习”，就在这样一种近乎沉闷的安静中开始，又在一种略显拘谨但已不再那么尴尬的疏离中结束。
顾辰收拾好东西，背上黑色的双肩包，看向林溪，语气依旧是平淡无波的：“下周四见。”
“下周四见。”林溪回应道，声音很轻，但清晰可闻。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再次消失在图书馆厚重的木门后，林溪缓缓靠向椅背，轻轻吁出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刚才紧绷的肌肉，此刻才真正放松下来。
这次共处，谈不上愉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乏味。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交流，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但至少，也并不算糟糕。
他确实如约定的那样，保持着绝对的距离和界限，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和言语。他的冷静和克制，甚至让林溪觉得有些……可靠。但与此同时，林溪隐隐觉得，在那座她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冰冷的雪山之下，似乎也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属于普通人的疲惫和弱点。
而她自己，在递出那杯水的时候，似乎也无意中，越过了自己设定的“安全距离”那么一点点。
这微小的越界意味着什么？是打破了契约的平衡，还是开启了另一种可能？
林溪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当她明天再次走进图书馆时，那个靠窗的位置，将不再仅仅是她的“据点”，而会成为一个充满未知的、需要她去面对的“舞台”。
这份以“澄清谣言”为目的的“契约”，似乎并不像她最初想象的那样，只是一场纯粹的、冰冷的表演。有什么东西，在她递出那杯温水的瞬间，在顾辰低声说出“谢谢”的刹那，悄然发生了变化。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波纹，注定会传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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