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离开后，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这片区域，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了。
林溪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偶尔掠过的视线，此刻变得格外密集和灼热。它们像细小的针，扎得她皮肤发紧。她甚至能捕捉到几声压低了的、含混不清的议论，夹杂着好奇、羡慕，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嫉妒。这种被当作焦点审视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面前的书页上。那是一本线装的《古籍修复基础》，泛黄的纸页间还残留着旧墨和时光的味道。这是她最熟悉、最能让她安心的世界。然而此刻，那些原本充满魅力的古老文字，仿佛失去了魔力，变得晦涩难懂，一个个都在眼前晃悠，就是进不了脑子。
“溪溪！溪溪！你掐我一下！快！” 身旁的苏晴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出炉的小灯泡，声音里压抑不住的亢奋，“我不是在做梦吧？那真的是顾辰？顾神？他居然主动提出要跟你组学习小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溪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响。“意味着我们都需要尽快想办法，平息这场莫名其妙的谣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不不！” 苏晴连连摆手，脸上是一副“你太天真了”的表情，“这绝对不是什么平息谣言！这是天赐良机！意味着你拥有了近距离接触学神、并且让全校女生都羡慕嫉妒恨的绝佳机会！你们这叫什么？这叫因祸得福！标准的契约恋爱剧情，从此开启！”
“打住。” 林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打断好友越发跑偏的幻想，“什么契约恋爱，你想太多了。这只是一种……一种危机公关的手段。你没看到他刚才的样子吗？公事公办，眼神都不带波动的，就像是在谈一笔严谨的交易。”
“哎呀，所有伟大的爱情故事，开始的时候不都伴随着各种莫名其妙和阴差阳错嘛！” 苏晴显然没被说服，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浪漫幻想里。她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凑到林溪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不过，话说回来，溪溪，你不觉得奇怪吗？顾神为什么会提出这个方案？以他的性格，不是应该直接让论坛管理员删帖，或者干脆置之不理吗？他以前可从来没回应过任何绯闻，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这个问题，也恰恰是林溪心中盘旋不去的疑虑。
顾辰的“高冷”在A大是出了名的。他就像一座终年积雪、遥不可及的山峰，常年笼罩在代码和算法的云雾里，对世俗的八卦传闻向来是不屑一顾、置若罔闻。他的世界似乎只有0和1，以及那些复杂的逻辑运算。这次他不仅亲自下场，还提出了一个如此……具有持续性和互动性的解决方案，这确实太反常了。
难道真像论坛里有些人猜测的那样，他对自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溪迅速掐灭了。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荒唐的想法甩出去。她自认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成绩中游，长相清秀但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了。唯一的爱好就是泡在图书馆的古籍区，跟那些布满灰尘的旧书打交道。在其他方面，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之处。顾辰那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身边应该环绕着像周雨薇那样明艳耀眼、能力出众的女生才对，怎么会注意到她这个不起眼的“小透明”？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林溪这样告诉自己。
正思绪纷乱间，她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个微信好友申请的提示。她疑惑地拿起手机，只见申请信息里的备注写着：“你好，林溪学妹，我是陆晨，顾辰让我联系你。”
陆晨。
林溪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是经常和顾辰一起出现在校园里的学长，经济学院的院草，也是公认的“情商天花板”。陆晨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待人接物周到体贴，和顾辰的冷峻寡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人是校园里一道奇特又和谐的风景线，被低年级学生私下里称为“冰与火”组合。
顾辰居然让陆晨来联系自己？林溪心里嘀咕了一句，手指还是点下了“通过”。
几乎是申请通过的瞬间，对方就发来消息，语气十分友好，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林学妹你好，没打扰到你学习吧？顾辰那家伙把事情跟我说了，论坛上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他就是个麻烦吸引体，这次真是连累你了。”
陆晨的开场白很自然，没有丝毫尴尬，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学长架子，这让林溪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她斟酌了一下，回复道：“陆学长好，没关系的，我知道这只是个误会。”
“那就好，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陆晨很快回复，“关于顾辰刚才在图书馆跟你提的那个学习小组的事，他让我来跟你具体协调一下。主要是看看你们双方的课表，找一个固定的共同空闲时间，这样方便安排。你看方便把你这学期的课表发我一份吗？”
原来是来谈正事的。林溪心里了然，她打开相册，找到之前存好的课表截图，发了过去。
等待回复的间隙，苏晴凑过脑袋，小声问：“谁啊？”
“陆晨学长，顾辰让他来跟我对接学习小组的事。” 林溪简单解释了一句。
“哇！陆学长！” 苏晴眼睛又是一亮，“他人超级好的！上次我问他问题，他特别耐心地给我讲了半个多小时！这下好了，有陆学长从中调和，你和顾神的‘契约’之路肯定会顺畅很多！”
林溪没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
没过多久，陆晨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我看了一下你和顾辰的课表，你们周四下午和周五晚上都没有必修课，这两个时间段相对比较完整，用来学习也合适。顾辰的意思是，要不就定在每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地点还是今天那个图书馆的位置，环境安静，也方便。你觉得这个时间可以吗？”
时间和地点都还挺合适的。林溪想了想，自己周四下午本来就打算泡在图书馆，只是换了个学习的“名义”和“同伴”而已。她回复道：“可以，这个时间我没问题。”
“太好了，那我们就暂定这个时间，从这周四开始。” 陆晨的办事效率很高，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语气比刚才稍微正式了一点，“对了，林溪学妹，顾辰还让我跟你转达一下他的‘约法三章’，算是我们这个学习小组的……嗯，合作准则吧。”
约法三章？林溪微微挑了挑眉，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回复了两个字：“请说。”
“好的，那我就直接发给你了。” 陆晨发来一段话，分点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在学习小组存续期间，我们需要在公共场合保持必要的互动，比如一起去图书馆、偶尔一起吃饭等，以此来应对可能的关注，澄清谣言是我们的首要目的。
第二，私下相处时，我们彼此尊重对方的个人空间和隐私，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保持适当的安全距离。
第三，这个学习小组的存续期暂定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再根据论坛谣言的平息情况，决定是否提前终止或者顺延。”
林溪逐字逐句地看完这三条规则，心里那种“公事公办”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这哪里是什么“合作准则”，这分明就是一份条款清晰、权责明确的“契约”。每一条都界定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果然是顾辰的风格。冷静、理智，不带一丝个人感情色彩。
也好。林溪想。这样界限分明，反而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大家都清楚这只是一场戏，戏散场了，就各自回归原位，互不相干。
“我没有异议。” 她回复道。
“太好了，那就这么定了！” 陆晨似乎松了口气，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说真的，林溪学妹，顾辰那家伙你也知道，性格就是那样，不太会说话，有时候显得有点不近人情。我还怕他这几条硬邦邦的‘准则’会把你吓跑呢。其实他人不坏，就是有时候轴了点，你多担待。”
林溪看着屏幕上“你多担待”这几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觉。她能感觉到，陆晨是真心在为顾辰解释，也在努力让气氛变得更融洽。
“谢谢学长，我明白的。” 她回复道。
结束了和陆晨的对话，林溪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包里。她重新拿起那本《古籍修复基础》，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精神了。
书页上的文字扭曲成一团，顾辰冷峻的侧脸、陆晨温和的话语、苏晴兴奋的表情，还有那三条冰冷的“约法三章”，在她脑海里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从这周四下午两点开始，她就要和A大的传奇人物、无数女生心中的“白月光”顾辰，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进行为期至少一个月的“契约学习”。
这感觉，就像是被命运强行推上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舞台，而她连剧本都还没来得及看。
“溪溪，你看你看！” 苏晴忽然压低声音，激动地指着不远处，“周雨薇！她在看我们这边！”
林溪顺着苏晴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阅览区，周雨薇正坐在那里。她似乎也刚结束学习，手里拿着手机，目光直直地投向林溪这边，眼神复杂难辨。当两人的视线不经意间对上时，周雨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然后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手机。
那笑容，让林溪心里莫名一紧。
她有种预感，这场以“澄清谣言”为目的的契约合作，恐怕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而图书馆窗外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林溪此刻纷乱的内心。她知道，从周四下午两点开始，她平静的大学生活，将被彻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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