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的阳光在黑沙滩上蒸腾起近乎可见的热浪,嬉水后的疲惫与满足感交织在六人身上。带着一身海盐的气息和沙砾,他们冲洗干净,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圣托里尼著名的葡萄酒庄。
巴士沿着岛屿崎岖的公路盘旋而上,将黑色的沙滩与墨蓝的海水渐渐留在身后,重新回归到岛上标志性的、被烈日炙烤的赭红色火山岩与点缀其间的白色建筑构成的景观。酒庄位于岛屿另一侧的高处,拥有俯瞰火山口和广阔海面的绝佳位置。
抵达酒庄时,已近下午四点,阳光的锋芒收敛了些许,色调变得温暖。酒庄的建筑风格现代而简约,巨大的露台如同悬空一般探出悬崖,白色的遮阳棚下摆放着舒适的座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葡萄发酵的醇香与木桶的陈香。
专业的品酒师为他们介绍了圣托里尼独特的火山岩土壤和“篮状”葡萄种植法如何造就了本地葡萄酒独特的风味。 Assyrtiko白葡萄酒的矿物感与清冽,Vinsanto甜酒的浓郁琥珀色与蜜饯芬芳……大家饶有兴致地听着讲解,小口啜饮,交流着彼此的感受。
“这个白葡萄柚好清爽!”林晓星咂咂嘴,她更喜欢偏甜的口味。
“Vinsanto配蓝纹奶酪应该会很棒。”夏知意已经开始构思食物搭配。
“酸度很明亮,结构不错。”周明玥给出了她风格的客观评价。
顾予安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晃着酒杯,装模作样地嗅闻,引来林晓星的偷笑。
苏清禾则更关注环境,镜头捕捉着露台上的人们、远处的火山岛,以及酒杯中摇曳的金色液体。
陆景辞安静地品尝着,酒精似乎让他比平时更沉默了些,但眼神柔和,偶尔会望向露台之外那片无垠的景色。
品酒体验在轻松愉快中接近尾声。侍者收走酒杯,大家仍留恋这悬崖边的视野和微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三三两两地散开,或凭栏远眺,或坐在沙发上继续低声交谈。
苏清禾端着相机,在露台上寻找着最后一些值得记录的镜头。当她绕过一根白色的立柱,走向露台更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观景角落时,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
是周明玥。
她没有和顾予安、林晓星他们在一起说笑,也没有像夏知意那样沉浸在美食的构想中,更没有像陆景辞那样完全放空。她独自一人,背对着喧嚣的露台,双手轻轻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微微仰着头,望着远方。
那里,是巨大的、沉睡的火山口,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沉静的赭红色与灰黑色,如同大地的伤疤,却又带着一种震撼的、原始的力量感。更远处,是爱琴海永恒不变的、层次丰富的蓝。
苏清禾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她注意到周明玥的站姿。不同于平日里那种时刻准备处理问题、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紧绷,此刻她的肩膀线条是放松的,脊背却依旧挺直。海风拂过她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的长发,几缕碎发挣脱出来,在颊边飘动。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非喜悦,也非忧伤,更像是一种……放空般的凝视,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难得的松弛。
苏清禾想起了昨天深夜阳台谈心会上,周明玥提及选择建筑是源于对逻辑与艺术的结合,喜欢将二维图纸变为能影响人们生活的三维空间。她也想起了这一路以来,周明玥永远是那个拿着地图、规划路线、核对预算、保持冷静的人。她像团队的定海神针,可靠,但也似乎总背负着一种无形的、名为“责任”的重担。
而此刻,卸下了领航员角色的她,站在这里,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被自然伟力所震撼的旅人。
苏清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在距离周明玥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同样将手搭在了栏杆上,目光投向同样的远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
过了一会儿,周明玥似乎才察觉到身边有人。她微微侧过头,看到是苏清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切换到社交模式,只是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里的视野,比任何建筑图纸上的效果图,都更……直接。”周明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苏清禾听清了。她的用词依旧带着理性,但语气里,却透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近乎感性的东西。
苏清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嗯。再精密的计算,也模拟不出这种……自然的呼吸感。”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以前,”周明玥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的火山岛上,像是在对苏清禾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总觉得要把所有事情都规划到完美,路线、时间、预算,不能出错,不能有意外。”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栏杆上划了一下,“但有时候,像昨天迷路,像现在这样……只是站着,看着,什么也不做,好像……也不错。”
这番话,从一向严谨、追求效率的周明玥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离经叛道”的意味。但这恰恰说明,这段旅程,这片风景,正在悄然改变着她内心某些坚硬的角落。
苏清禾没有试图去分析或者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轻声回应,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我刚拍戏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想着每个镜头、每个表情都要做到导演要求的最好,绷得很紧。后来一位前辈告诉我,有时候,最打动人的,恰恰是那些计划之外的、放松的瞬间。”
周明玥转过头,看向苏清禾。苏清禾也看向她。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理解,一种超越了职业和性格差异的、属于女性之间的微妙共鸣。她们一个用图纸和逻辑构建世界,一个用镜头和情感捕捉世界,但在此刻,她们都只是两个在巨大自然面前,感受到自身渺小,并允许自己偶尔“发呆”的普通人。
“谢谢。”周明玥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苏清禾笑了笑,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
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悬崖边,望着那片由火山、海洋和天空构成的、亘古不变的壮丽画卷。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光滑的露台地面上,紧密地靠在了一起。
远处,传来顾予安和林晓星发现某种奇特云朵的大呼小叫,以及夏知意试图用专业术语解释那云朵成因的声音。陆景辞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但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了他的小本子,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团队的其他人依旧在享受着他们的热闹与探索,而这一隅,则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与理解。
过了许久,周明玥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但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差不多了,”她说,“我们该去集合了。”
“好。”苏清禾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悬崖边缘,重新走向热闹的同伴们。刚才那片刻的守望与交谈,如同酒庄里那杯Assyrtiko白葡萄酒,清冽,余味悠长,悄然润泽了心田,却无需向任何人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