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饱览夜景、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沿着灯火阑珊的悬崖步道返回民宿,白日的喧嚣已沉淀为夜晚的静谧,只余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崖壁的舒缓节奏。回到那栋蓝白相间的小屋,一种不同于雅典民宿的、更为私密和温馨的“家”的感觉油然而生。
“啊——吃得好饱!”林晓星一进门就瘫倒在客厅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满足地揉着肚子,“希腊菜好好吃,就是菲塔奶酪真的好咸啊。”
“但是烤鱼的火候恰到好处,”夏知意回味着,职业病又犯了,“肉质鲜嫩,只用柠檬和橄榄油调味,突出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顾予安则径直走向连接客厅的小小露台,推开玻璃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哇!晚上的海风好舒服!你们快来看,星星好像比昨天在雅典看到的更亮了!”
他的呼唤吸引了大家。众人陆续来到这个悬于崖壁之上的狭小露台。没有城市光污染的侵扰,南爱琴海的夜空如同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天鹅绒,上面洒满了细碎而密集的钻石,银河的星带依稀可辨,壮丽而神秘。脚下是深邃的、传来规律潮声的黑暗,远方海平面与星空的界限模糊不清,让人仿佛置身于宇宙的怀抱。
苏清禾搬来了两把椅子和几个软垫,大家便随意地或坐或靠,占据了这方小小的观星圣地。没有人提议回房休息,经过落日的震撼和晚餐的放松,一种想要更深入交谈的欲望,在静谧的星空下悄然滋生。
起初,只是零星的对星空的赞叹。直到林晓星抱着膝盖,望着星空,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哎,你们……最开始是怎么想到要做现在这一行的啊?”
问题问得有些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褪去了白日旅行者的身份,在这无人打扰的异国深夜,似乎正是分享那些平时鲜少提及的过往的恰当时机。
露台上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和海浪声作为背景音。
“我啊?”顾予安是第一个回应的人,他背靠着栏杆,姿态放松,笑了笑,那笑容在星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些坦诚,“我当初可没想那么多。就是高中时候长得还行,被一个拍广告的导演看中了,觉得好玩,就去试了试。后来误打误撞考了表演系,才发现……嘿,站在镜头前,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好像还挺有意思的。”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却也坦率地承认了起点的偶然与浅白。
“那你很幸运啊,予安,”苏清禾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捧着夏知意刚刚泡好端来的、散发着安神草药香气的热茶,“我当初想学摄影,家里并不支持。觉得这不是个正经行当,又烧钱。我大学偷偷打工攒钱买了第一台二手的单反,瞒着家里去参加比赛……拿第一个奖的时候,才敢告诉他们。”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话语里那份曾经的坚持与不易,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我懂我懂!”林晓星立刻共鸣,用力点头,“我想学跳舞唱歌的时候,我爸妈也说,吃青春饭,不稳定。可是……我就是喜欢啊,站在舞台上,听到掌声的时候,就觉得什么都值了!”她的理由直接而热烈,充满了赤子之心。
周明玥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理性:“我选择建筑,是因为它兼具逻辑与艺术。我喜欢那种通过计算、结构和材料,将二维图纸变为三维空间,并能影响人们生活与情感的感觉。”她的理由严谨而充满力量,符合她一贯的形象。
夏知意捧着属于自己的那杯茶,小声接话:“我……我就是从小就喜欢待在厨房里。看我奶奶做饭,觉得那些普通的食材在她手里能变出那么多花样,特别神奇。后来离家上学,想念家里的味道,就自己学着做,做着做着,就放不下了……分享食谱,看到别人说好吃,我就特别开心。”她的理由朴素而充满温度,与食物本身一样,带着治愈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唯一还没有开口的陆景辞身上。他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星光照亮他安静的侧影。
他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的聚焦,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一下。露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填充着空隙。就在大家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回避这个问题时,他却极轻地开了口,声音低沉,几乎要融进背景的海浪声里。
“我……小时候,父母工作忙,经常一个人。”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或者说,在克服某种障碍,“家里有把旧的吉他,没人弹。我就自己瞎拨弄……后来发现,好像只有抱着它的时候,才不会觉得……太安静。”
他没有说热爱,没有说梦想,只说了一种最原始的、对抗孤独的需要。这番话与他之前分享的音乐,与他弹吉他时那沉浸而安然的状态,形成了某种 heartbreakingly beautiful 的呼应。原来,那抚慰了众人的旋律,最初是为了抚慰他自己。
这番简短的、近乎剖白的分享,让露台上的气氛变得更加柔和而深沉。没有人出声安慰,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但一种无声的理解与支持,在星光下静静流淌。
顾予安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过于沉重的静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几分调侃,却带着暖意:“看来大家都不容易啊。我还以为就我这种学渣是误打误撞呢。”
苏清禾也微笑道:“但现在,我们都还在做着自己选择的事情,这本身就很好了。”
“对啊对啊!”林晓星用力点头,“而且我们现在还在一起看星星!多棒!”
周明玥总结道:“不同的起点,不同的路径,但此刻能同行,是概率学上的小奇迹,也是我们的缘分。”
夏知意悄悄站起身,回到屋内,端出了一盘她下午在镇上买的、当地特产的小番茄和无花果干,默默放在大家中间。
没有人再追问更多,也没有人再刻意煽情。话题开始转向轻松的方向,聊起第一次登台的糗事,第一次作品被认可的喜悦,甚至是工作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有趣或无趣的人。
陆景辞依旧话不多,但他在聆听。当顾予安讲到第一次演戏因为紧张而忘词,面对全场静默差点哭出来时,他注意到陆景辞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当林晓星手舞足蹈地描述她第一次演唱会看到台下荧光棒海洋时的激动,他看到陆景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夜渐深,星移斗转。
苏清禾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轻声说:“不早了,明天还要去佩里萨黑沙滩和酒庄,该休息了。”
这一次,大家没有再留恋,纷纷起身,活动着有些发麻的腿脚。
互道晚安,各自回到房间。露台重归宁静,只剩下星空与海浪,守护着六个交换了部分过往、心与心之间壁垒又坍塌了一部分的年轻人。
在这个圣托里尼的深夜,阳台上的谈心无关名利,只关乎初心。那些曾经支撑他们走过迷茫、选择并坚守道路的微弱星火,在此刻汇聚,仿佛也融入了头顶那片浩瀚的星河,变得愈发清晰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