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雅典卫城背后的山脊,天空由温暖的橘粉渐变为深邃的绀青,几颗早熟的星子在天幕上零星闪烁。小院里,橄榄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静,只有那盏古老的铸铁壁灯散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将围坐在木桌旁的六道身影温柔地笼罩。
厨房里,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夏知意已然进入了她的“主战场”。她换上了一件自带的、印着小番茄图案的棉布围裙,丸子头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而明亮,仿佛一位即将指挥一场交响乐的音乐家。流理台上,整齐地摆放着采购归来的成果:颜色鲜红的番茄、紫亮的洋葱、带着泥土芬芳的土豆、用纸包好的新鲜羊肩肉,以及各式各样的香草——罗勒、牛至、迷迭香,还有必不可少的蒜头和柠檬。
“晓星,能帮我把番茄用开水烫一下去皮吗?”
“予安,麻烦把土豆削皮切块,大概这么大就好。”
“清禾姐,可以帮我找一下烤盘吗?应该就在下面的柜子里。”
夏知意的指令清晰、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她手中那把看起来颇为专业的厨师刀在砧板上起落,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洋葱和蒜瓣迅速在她手下变成均匀的细末,动作流畅得像一场表演。
林晓星负责处理番茄,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被烫到的番茄皮撕得不太利落,汁水沾到了手指上,她小声地惊呼,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旁边的顾予安见状,一边笨拙地跟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大土豆“搏斗”,削出来的块大小不一,一边还不忘用他那还没耗尽的“冷”能量鼓励她:“没事晓星,你看我这土豆切的,主打一个‘抽象派艺术’,咱们这叫‘食’(艺)术融合!”
他的话又把林晓星逗笑了,那点小挫折瞬间烟消云散。
苏清禾很快找到了厚重的陶土烤盘,清洗干净递了过来。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安静地站在厨房一角,看着夏知意熟练地用橄榄油、柠檬汁、蒜末和捣碎的香草制作腌料,那专注的神情,与她自己在研究建筑图纸时如出一辙。她忍不住拿出随身的小相机,没有开闪光灯,只是借着厨房温暖的灯光,记录下夏知意低头嗅闻香料时那满足而专业的侧脸。
周明玥也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那个记账本和笔,靠在门框上,冷静地汇报:“根据采购支出计算,我们这顿晚餐的人均成本控制在预算范围内。另外,我查看了冰箱,里面有民宿准备的饮用水和少量基础调味品。”她的存在,像是一个精准的后勤保障系统。
而陆景辞,则选择了另一种参与方式。他没有挤进略显拥挤的厨房,而是抱着他的吉他,坐在了厨房通往庭院的门槛上。他没有弹奏喧闹的曲子,只是即兴地拨弄着琴弦,流淌出一段轻柔、舒缓的慢板旋律,像月光,像溪流,悄然浸润着厨房里忙碌而略显嘈杂的空间。琴声并不试图主导什么,只是恰到好处地成为了背景,抚平了初次协作可能产生的毛躁。
在夏知意的指挥和众人的协作下,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完成。腌好的羊肉块与土豆、洋葱、番茄层层叠放进入烤盘,再淋上剩余的腌料和少许白葡萄酒,最后铺上几枝完整的迷迭香。夏知意将烤盘小心翼翼地放入预热好的烤箱,设定好时间,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好啦!接下来就交给时间和烤箱了!”她脱下烤箱手套,脸上洋溢着劳动后的满足和期待。
等待晚餐烤熟的时间里,气氛变得更加松弛。大家洗了手,重新围坐到院子的木桌旁。顾予安主动给大家倒上薄荷茶。晚风带着爱琴海特有的微咸和凉意吹拂过来,格外舒爽。
“知意,你做饭的样子好帅啊!”林晓星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的,“感觉你就像魔法师,能把一堆普通的东西变好吃!”
夏知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啦,只是喜欢而已。我觉得食物是有感情的,用心做,吃的人就能感觉到。”
“这话我同意,”苏清禾微笑着点头,翻看相机里刚刚抓拍的照片,“你看,你看着那些香料的眼神,像是在看老朋友。”
周明玥也难得地加入了关于“吃”的讨论,虽然角度依旧理性:“合理的膳食搭配和烹饪方式,确实能极大提升旅行体验和团队士气。知意,辛苦了。”
连坐在门槛上的陆景辞,也在一片友善的调侃声中,被顾予安和林晓星硬拉了过来,坐在了桌边。他依旧话不多,但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还是轻轻拨动琴弦,弹了一小段他自己创作的、未曾公开过的轻柔旋律,算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参与了这场晚餐前的“交流会”。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烤箱计时器响了。
几乎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羊肉焦香、番茄酸甜、香草浓郁以及柠檬清新气的霸道香味,如同实质一般,从厨房的门窗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庭院,强势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哇!好香!”林晓星第一个跳了起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被美味信号击中的、最本能的期待表情。连周明玥那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面容,也松动了不少。
夏知意快步走进厨房,戴上厚厚的防烫手套,将那个沉甸甸的、冒着滚滚热气和浓郁香气的烤盘端了出来。烤盘里的景象令人食指大动:羊肉表面呈现出诱人的金棕色,边缘微微焦脆,土豆和洋葱吸饱了肉汁和油脂,变得软糯油润,番茄已经融化成了浓稠的酱汁,与香草、柠檬的香气完美融合。
她将烤盘放在桌子中央早已垫好的隔热垫上,又快速拌了一个简单的黄瓜番茄沙拉,并切了几片粗麦面包。
“希腊风味烤羊肉,配时蔬沙拉和面包,”夏知意解下围裙,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更多的期待,“希望大家喜欢。”
没有过多的客套,饥饿和香气是最好的动员令。大家各自拿起刀叉和盘子,开始分享这异国他乡的第一顿、由同伴亲手制作的晚餐。
羊肉入口的瞬间,所有的交谈都停止了。肉质软烂多汁,香料的味道层次丰富却毫不突兀,完美地祛除了腥气,只留下满口的醇厚鲜香。烤得软糯的土豆和浸润了精华的酱汁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太好吃了!”顾予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赞叹。
“真的……知意姐,你开餐厅吧!我天天去!”林晓星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脸幸福。
苏清禾细嚼慢咽,品味着其中的风味,微笑着说:“这是我吃过最温暖的希腊菜。”
连周明玥在仔细品尝后,也给出了她风格的评价:“火候精准,调味平衡,性价比极高。”
陆景辞没有说话,但他进食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些,而且主动用面包蘸取了盘子里最后的酱汁,吃得干干净净。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赞美。
夏知意看着大家满足的表情,听着他们真诚的夸赞,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开心的笑容,眼角甚至微微有些湿润。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她融入这个集体、被需要和被认可的证明。
晚餐在愉快的气氛中进行。大家一边享用美食,一边聊着天。聊今天迷路的趣事,聊顾予安的冷笑话,聊对雅典的第一印象。桌上的食物迅速减少,笑声和交谈声在夜色中飘荡。
饭后,依旧是自然而默契的分工。顾予安和林晓星抢着收拾碗盘,周明玥负责擦桌子,苏清禾和夏知意清理厨房,陆景辞则默默地将垃圾分类处理好。
当一切收拾停当,六人再次围坐在院子里,喝着餐后消食的茶。夜空已是一片深邃的墨蓝,星辰愈发清晰明亮。卫城的灯光在远处的山丘上勾勒出古老的轮廓。
疲惫感开始袭来,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感,却更深刻地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这顿在异国他乡、由六双不同的手共同协作完成的晚餐,像是一个温暖的仪式。它不仅仅填饱了肠胃,更用一种最朴素直接的方式——分享食物,将六颗心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陌生的坚冰,在此刻,彻底消融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