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城堡的某间办公室里,曦瑶坐在皮质的办公座椅上,看着本刚送过来的新的实验数据,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最后的结果却都是一样的——失败。半年内那么多次的实验,没有一个达到了预期阈值。
“砰”的一声闷响,文件被狠狠砸在实木的办公桌上,墨水瓶震得摇晃,深蓝色的墨水在纸页边缘晕开,像极了她心底蔓延的挫败感。
为什么?明明数据步骤分毫不差,为什么这么多年除了一个苏梨,就没有成功的案列。
积压十年的愤懑像是达到了临界点,冲破了理智,她猛的挥手,将桌上的文件、试管架、摆件尽数扫落在地。纸张纷飞中夹杂着玻璃碎裂的脆响,沉重的摆件砸到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做工精细的雕花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苏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看到满地狼藉时脚步微顿,眼底却无半分波澜。他弯腰,指尖拂过散落的实验报告,动作沉稳地将文件一张张拾起,抖落掉中间的玻璃碎渣。
“别捡了,”曦瑶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戾气,沙哑得厉害,“都是些没用的失败数据。”
“没用,才要处理干净。”苏棠的声音平静无波,动作迅速的已经将大半文件整理好,“你难道想让这些数据落在旁人手里,成为攻击你的把柄?”他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只顾着捡拾地上的狼藉,仿佛她方才的歇斯底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曦瑶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的盯着他,眼眶泛红:“苏棠,为什么呢?为什么九茴做什么都能成功,凭什么我十年如一日的追赶,却永远追不过她的脚步!”
或许是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她入师门的时候,九茴已经是悟玄子的徒弟了,拜师以后,她就很努力的练功,可是不管她学习的再快,任务完成的再怎么成功,悟玄子好像都是习以为常了,因为九茴每次都很简单就学会所有的东西,甚至在师门大会上悟玄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奖她时,她都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就好像对这些都不在乎。
可是那样的赞赏是她付出所有都得不到的,后来她跟着九茴来到这个世界,她偶然间发现九茴体内特殊的基因序列,也知道九茴身上的特殊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刚开始偷偷的拿到了九茴的血样,她在她一手建起来的星南小镇做实验,可从开始到现在,只有苏梨是唯一成功的案列。
十年前,当她发现苏梨的基因序列因为实验而发生改变却没有任何排异以后,她就用同样的数据在其他实验体身上试过,可是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成功。
“她和你不一样。”悟玄子当年平淡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话依旧尖锐,曦瑶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我也很努力啊,努力的追赶着他们的脚步。”
苏棠捡文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曦瑶的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偏执,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哀,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深潭,望不见底。
“我说过,如果你愿意放弃这个实验,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他的声音放柔了些。
“放弃?”曦瑶自嘲的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苏棠,这些年你不是也一直在等一个结果吗?现在苏梨都结婚了,你放弃了吗?”她看向苏棠,突然就笑了,“其实你比我还胆小,我想要什么,就去努力,你好像还不如我。”
苏棠沉默了,他知道他的三言两语不可能劝的动曦瑶心里的执念,而他和曦瑶,都一样可悲。曦瑶再疯狂,最后这句话说的却是对的。
他将整理好的文件抱在怀里,厚厚一沓,沉甸甸的,像她多年未竟的执念。“实验室那边,还要继续下一轮的实验吗?之前的实验体,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开始处理了。”
“先暂停吧。”曦瑶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然恢复了几分冷静,“你盯着那边的收尾工作,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等我们到了云城,再继续下一步。”
苏棠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门而出。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传来“咔哒”的落锁声,将办公室的空旷和孤寂彻底留给了曦瑶一人。
她缓缓走到窗前,手指描摹着楼下步道上缓缓走出的人影,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嘴角才勾起一抹惨淡的笑:“看吧,曦瑶,人间一遭,你后竟没有一个人。”
房间里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的映在满地狼籍上。
苏棠踩着夕阳下跳跃的细碎尘埃,一步步走向城堡后面的锅炉房,铸铁门打开,燥热混合着焦糊气扑面而来,他支开人,抬手将一叠文件捻开,一张张的往灶膛里送。腾起的火舌疯了似的卷住纸张,在狭小的炉膛里冲撞、翻卷,却挣不脱这小小的天地,像困兽般徒劳地嘶吼,热气烧灼的周遭的空气都在发颤。
他的目光钉在跃动的火苗上,回忆像是被这份炙热拽回到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那些画面猝然翻涌上来。
那时他是曦瑶实验室的研究员,但是有一天他发现了曦瑶对苏梨做的一切,胸腔里的怒意让他恨不得去杀了曦瑶。他太清楚实验室里那些被注射了实验药剂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剧痛的煎熬里被折磨到疯,然后生命走向死亡。苏梨是曦瑶捡回来的孩子,但是他从小就将她当成亲妹妹看待,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人曦瑶竟然偷偷背着他给她做基因改造。
他冲去找她质问,曦瑶却只是冷笑,手中的笔一遍遍的划过实验报告上苏梨的名字,轻飘飘的捅破了他一直藏在心里连自己都不感直视的真相:“苏棠,你爱苏梨吧?我都知道的。”那眼神太赤裸,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剖开他层层遮掩的心事,把他最隐秘也最说不出口的爱意揪出来,晾在太阳光里,让他无地自容。
后来苏梨意外发现了那个实验室,执意要向国际洲联合政府揭发曦瑶,而她第一个找的人,是待她如恩师的热武所会长亚斯。
曦瑶得知后红了眼,竟想一把火烧了星南小镇毁尸灭迹,却又舍不得苏梨——毕竟她是唯一成功的试验品。在那场混乱的大火里,苏梨救下了南森和南辰,火势却不受控制的蔓延到了时空境入口所在的地下室,曦瑶走投无路,用忘川引篡改了包括亚斯在内的四人的记忆,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亚斯头上。
可苏梨翩翩在那时提前醒了,她和曦瑶打了起来,拼尽最后力气将曦瑶关进了时空境。只是谁都不曾想到过,那扇从无列外的大门,第一次彻底的锁死了,无论怎样都无法打开了,而苏梨也耗尽了力气,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或许是心里的自私作祟,他怕苏梨醒来后会恨自己,所以他才会在苏梨晕过去以后,拿出来苏梨第一次调制成功忘川引时送他的那瓶香料,加强用量后第二次篡改了苏梨的记忆。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纸灰蜷成焦黑的碎屑,苏棠的思绪也被拉回现实。他将最后几张文件扔进余烬里,看着死灰复燃的火苗舔舐掉最后的一点字迹,直到所有都化为灰烬,才转身推开了锅炉房的门。
他没走正门,顺着连廊从南边的侧门出了城堡区域。
坐上车,刚关好门,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上“南森”二字格外刺眼,苏棠拿起手机,指腹摩挲着手机的边缘,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低沉的嗓音裹着未散的烟火气,沉得像浸了水:“喂,南森,有事吗?”
飞机的轮胎碾过跑道,发出摩擦声,滑行的速度渐渐减缓。周礼刚解锁手机,徐天一的语音就发了进来,扩音没关的瞬间,那带着雀跃的声音进入了两人的耳膜:“周总,周总,你和夫人到了吗?小的已经在出口等你们啦。”
周礼眉峰微蹙,暗忖这个特助真的越发没个正行,看样子,真的可以找个矿场的项目,让他去磨磨性子了。
苏梨倒是被这直白的热情逗得噗嗤笑出声:“徐特助还挺可爱的。”
周礼暗灭屏幕,转头看向苏梨,语气带着点不服气:“他有什么可爱的,一点也不稳重。”
“嗯,我喜欢稳重的。”苏梨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瞬间让周礼顺了毛。他伸手接过苏梨手里的包,麻利的背到自己肩上,动作妥帖又带着点讨好。
坐在另一边的衔月刚起身,视线没了遮挡,正好撞见周礼看向苏梨时那近乎谄媚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个结。他记得刚见周先生时,对方明明是沉稳自持的模样,怎么此刻瞧着,竟有些狗腿?衔月默默腹诽,他记得之前秦策就吐槽他对苏梨过分谄媚,尤其是他每次犯错的时候。想到这,他觉得自己已经十八岁了,不能再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了。
三人没有行礼拿,直接就从出口出来了,视线扫到徐天一身边站着的秦策和苏瑾衍时,齐齐愣住,这两个人怎么突然跑到云城来了。
“小阿梨,哥哥我来给你撑场子啦!”秦策话一出口,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苏梨扯了扯周礼的衣角,催着他快走,脸上写满了“我不认识这个显眼包”的无奈。
一行人朝着停车场走,几人样貌出众、气场各异,成了机场里扎眼的风景,不少人认出了苏梨和周礼,之前秦家真假千金的风波和最近梨安集团落户云城的新闻,两人现在在云城也算是名人了。
“苏少怎么来云城了?”周礼见苏梨不愿意搭理秦策,便主动开口和苏瑾衍交谈。
苏瑾衍笑的温润,语气坦然:“我父亲让我来云城,和梨安谈几个合作。”周礼了然,苏家这是查到了梨安的法人是苏梨,特意借着酒会的契机,送来合作表示感谢,也是向苏梨示好的橄榄枝。
“我,我也是来和梨安谈合作的,代表秦家来的。”秦策忙不迭的指向自己,话没说完,就被苏梨一记眼刀扫了过来,瞬间闭嘴。他委屈巴巴转向周礼:“妹夫,你老婆凶我。”周礼别过脸,主打一个小舅子你自求多福。
然后秦策就见这几个人上了同一辆车,徐特助直接将车开走了。
秦策气的直跺脚,苏瑾衍降下车窗,语气带着点戏谑:“秦大少,你不走的话,我也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