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京城老城区的破旧小区，浸在渐起的秋意里，墙皮斑驳，晾衣绳在楼栋之间牵的密密麻麻。许莫妍站在熟悉的楼栋之下，秦策就站在他身边，见她无意识的攥紧衣角的动作，心里泛起心疼。

他以前听她说起为何离家的那些往事，他说过这个家她不想回就可以永远不回来，在许莫妍的心里，这个家可能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却在和秦策在一起，接触到她的家人以后，她也是想过和自己的过去和解的吧。

这六七年在国际洲的时光，好像真的给她整个少年时光蒙上了一层薄雾，如今再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她曾熟悉的家格外恍惚。

她站在楼下一会，几个遛弯买菜的邻居便认出了她，只是毕竟她有些年没有回来了，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去打招呼。远远的站在一起打量，交头接耳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这时候住在她家对面的魏姨刚好也拎着菜回来了，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丫头许莫妍。

“莫妍丫头！是你吗？”魏姨的嗓门洪亮，只是也先确定她的身份，因为现在许莫妍身上的气质和以前的许家二丫头有些唯唯诺诺的样子太不一样了。

“魏姨，是我。”见到老邻居，许莫妍也开口打招呼。

“哟，莫妍丫头，你是不知道，你家老大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上个月催债的都上门好几趟了，最后也不知道是谁给他还了钱，就是把你爸妈带走了。”

“似的呀，后来你大哥好像还得了一笔钱，就出去了。”

“可不是嘛，你小妹联系不到你大哥和爸妈，都急死了，好像说要和学校请假去找你，你见到莫熙丫头了吗？”

……

魏姨一开口，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就像潮水般涌来，许莫妍怔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秦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先上去看看。”

她家就在二楼，还没走到门口，斑驳的墙壁和防盗门就撞进眼里。门锁被撬得变形，门板上被用红色油漆涂着歪歪扭扭的催债字样，看着触目惊心。秦策在确定是这间之后，伸手一推，虚掩的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已经积了一层灰，阳光穿过蒙尘的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浑浊的光柱，无数尘埃在阳光里杂乱飞舞。客厅的茶几翻倒在地，玻璃面板碎成了几片，边缘沾着干涸的污渍。卧室门半敞着，里面的衣服被扔的满地都是，衣柜门已经被暴力拆卸，还有一半耷拉着在一边。

墙上歪歪斜斜的挂着几张照片，有一张玻璃上有裂缝，都蒙着灰，让照片上一家人的笑容有些模糊不清。许莫妍望着那些面孔，只是觉得陌生又遥远，这里的热闹，好像与她关系不深。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个领居跟着上了楼。

“莫妍，这是你男朋友吧？小伙子长的可真帅。”邻居小声地打趣。

其实刚才在楼下，就有婶子注意到长相气质都很出众的秦策了，要不是不合时宜，都有人想去找秦策问问她有没有女朋友了，只是他看着与许莫妍很亲近，所以倒也没有这么不识趣的人上前询问。

“婶子们，我是莫妍的老公，我们已经结婚了。”秦策缓缓开口，听说他是许莫妍的老公，后面有几个这才开始打量着他的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手工西装，面料挺括有型，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袖口稍稍挽起，露出腕间那块低调奢华的银色机械表，上面的品牌也是耳熟能详，这块表怕是能在京城中心地段换一套大平层了。

后面几个小声议论的人不时传来咂嘴声，没想到许家二丫头竟然有这般福气，这时候他们再去看许莫妍，就觉得她也有些气质不凡了。

秦策进了其中的一个房间，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份有些新的合同内容，他快速的翻阅，然后拿出去递给了许莫妍，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妍妍，你看看。”许莫妍接过，大概三页纸的内容，看到最后她的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了。

这事情，竟然和华医所有关系。

许莫妍回过神，转头看向魏姨，语气有些急切：“魏姨，您知道我哥去哪里了吗？”

魏姨叹了口气，满脸惋惜，“我们都不清楚，你哥走的时候看着心情还挺好的，好像说另一伙人不仅给他还了债，还给了他一笔钱。他拿了钱走了以后就没回来过了。”魏姨想起许家那个大儿子就有些糟心，老许在单位好歹算个主管，她和许莫妍的母亲往日也走的很近，她也提醒过他们不能太放任他家老大，“估摸着是拿着钱出去挥霍了，钱没了就回来了。”

许莫妍点点头，对魏姨道了谢。她的心里明镜似的，她那个大哥，是手上有三千，恨不得花三万的主。指尖忽然传来暖意，秦策握紧她的手，声音温和：“妍妍，我们先回家，我让秦北去查你哥的下落。”

她控制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压住火气，语气里却还是透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冷硬：“找到后，让秦北直接绑去国际洲！看我不好好教育他！”这几年在香协已经很少这样生气了，除了苏梨那张嘴还没有人能让她这么生气。

只是她的话一出口，就带着摄人的气势，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领居们你看我，我看你，都被她的狠劲惊到了。许莫妍暗自蹙眉，是她疏忽了，竟让她那个不成器的大哥又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她的手捏着那份合同，不由自主的握紧，这个动作让周遭的领居除了魏姨都后退了一步，什么时候，许家二丫头身上的气势这么骇人了。

秦策松开许莫妍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魏姨手上，语气诚恳道：“魏阿姨，若是有妍妍哥哥的消息，还劳烦您打这个电话通知我，等找到人，必有重谢。”他自幼在秦家那样的世家长大，举手投足间皆是翩翩公子的气度，说话时朝着周围的领居微微颔首。

“秦策，我们走吧。”许莫妍的情绪并不高，说完就先一步下了楼，秦策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走，邻居们就纷纷围到魏姨身边，探头去看那张名片，当“秦氏集团CEO 秦策”几个字映入眼帘的时，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京城秦家的大少爷？这许家是真的攀上高枝喽。”

“难怪我看着眼熟，前几天我还在财经频道看到他的采访了。”

“这个秦策好像还是个医生吧，他的那个号好像很难排呢！”

“当初许家夫妻不让这丫头学那个什么调香的，硬是改了她的大学专业，把人逼走了，要是知道现在许莫妍混得这么好，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议论声在老旧的楼道里飘着，渐渐消散在秋日的暖阳里，至少已经坐着秦策的车离开的许莫妍，是听不到这些讨论了。

回到家，沈薇见许莫妍的脸色不太好看，还以为她是和秦策吵架了，见自家儿子停完车进来，就将秦策拉到一边去教育了一番。

秦策表示他可能也不是这个家亲生的，他的亲妈可以稍微晚一点再脑补的，比如说等他把事情说完。

“妈，我没和秦策吵架，是我家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我可能要赶回国际洲。”许莫妍回过神，就见秦策被沈薇训了一顿。

沈薇已经听秦策大概说了一遍了，忙走到许莫妍身边拉起她的手，心疼地开口：“莫妍，你放心把事情交给小策去做，他要是做不了，我就让你爸帮你去找，你爸妈肯定没事的。”

“谢谢妈，之前阿梨说我妹妹在国际洲，所以我先过去看看情况，阿梨会帮我的。”沈薇的话让许莫妍的心情变得好了些，有这样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家人，真的会让人安心很多。

沈薇笑笑，“都是一家人，和妈妈还这么客气干嘛。”

“妈，都是一家人，您下次打我之前能让我有点给自己辩解的权利吗？”秦策委屈地看向自己的亲妈，然后小鸟依人的挽住了许莫妍的胳膊，“妍妍，你看你妈欺负我！”

两个女人无语，对视三秒之后，默契的给了秦策一个白眼。

“那你们快去吧，私人飞机快一些，让阿策陪你去，这边找你哥的事情交给秦北去办就行，那孩子办事也靠谱。”沈薇虽然舍不得他们离家，但是作为秦家主母，她还是分得清主次的。

“妈，我怎么觉得你再说我不靠谱呢。”秦策真的感觉自己在家就是受到一万点伤害，“妍妍，你先去，我带着合约去找一下沈研，晚些时候就过去。”

许莫妍点头，两人兵分两路，都出了家门。

南辰去了南森的公寓，那是他去热武所以后搬去住的地方，为了上班方便点。南辰熟门熟路地开了指纹锁进去，屋里空无一人，这么晚了，他哥又不知道去忙啥了。果然如苏梨所说，热武所就不是个什么好单位，天天这么让员工加班，不怕员工熬出个好歹来？

他拉开冰箱门想找点吃的，里面清一色的摆放整齐的矿泉水，连个鸡蛋都没有，眉头不由得拧成了疙瘩。最终只能认命下楼，去24小时便利店扫了一些吃食，顺带往他冰箱里备了一些速冻水饺，半成品的菜，至于让他哥开火那种事，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

刚把东西归置妥当，门锁就传来动静，这次回来的是南森了。老师的实验室半数人还没复工，项目已经赶不上预计进度了，雷蒙德只能把他薅过去用了，他已经在实验室泡了好几天了。

这次南辰还真是错怪热武所了，这几天南森压根就没去热武所沾过边，全泡在核潜艇项目组核算数据了，毕竟当时是他要将这个项目交给霍彧那组的，但是霍彧出了意外，导致二次模拟实验已经延期过一次了，这次要是再延，怕是本来就不站他这边的那几个长老又要借机发难了。

“你怎么来了？”南森刚换好鞋子，就见到了站在冰箱边的南辰，吓了他一跳。南辰向来是不喜欢来他这里的，总说他的公寓冷冰冰的，连点人气都没有。他能说什么呢？要不他也去找霍彧要几只电子狗放家里来。

南辰灌下大半瓶冰水，才缓缓开口道：“我见到她了。”

南森没有接话，他知道南辰还有下文。

“曦瑶，我见到曦瑶老师了。”

南森手中的文件包“咚”地一声放在了玄关柜子上，没有回答，沉默着消化这句话。这个名字，实在太久没有被提及过了。

“她——她和苏棠在一起，我在医院看到他们的，他们去找秦翩翩的主治医生了。”南辰将心头的话说出来，压在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阿梨怎么说？”他知道今晚苏梨也去了医院，或者南辰应该已经将这件事告诉她了。

南辰摇了摇头：“刚才苏梨他们先走，没碰到他们，我直接来找的你。”

房间里冷冽的灯光打在地板上，静谧得让人窒息，南森坐到沙发上，眼神没有聚焦的看向墙面上的钟，秒针一点点的往前推进，南森的思绪也在飞速旋转。

南辰拆开了一个饭团咬了一口，从微波炉里拿出来不久，差点烫到他，“苏棠警觉性太高，我不敢跟着他，衔月还在医院，我只能让他稍微看一下。”三两口，他快速解决了饭团，胃里面稍微舒服了一点，果然还是要准时吃饭，“要我回去套套王医生的话吗？”

“不用。”南森打断他，“也先别告诉阿梨，我找苏棠聊一聊。”

“得，那我功臣身退。”说完事情就不打算多留的南辰径直就要离开。南森看他这么晚了还打算要走，便开口道：“这么晚了，今天住这边吧，最近特管组宵禁。”

“你让洛夫亲自来抓我都行，我才不住你这。”说完就开门走了，南森无奈摇头。

曦瑶的回归到底意味着什么，十年前她用时空境将他们从那场大火里救出，自己受重伤被困在里面生死未知，如今她回来了，却不曾露面，而且最近华医所那边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以前曾经坐在华医所会长位置上的她会是这件事背后的人吗？

如果是，苏梨又将如何自处，在曦瑶的眼里，他们这些人，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