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夜色渐深，棋局未了的苏梨想打开厢房的门离开，手放在门闩上，还来不及打开，就听到身后悟玄子的声音。

“苏梨，你不必太过忧心，我自会在她的未来等她。”他看着未下完的棋局，这个场景仿佛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交错。

东厢门口，周礼立于廊下，衣衫笼着薄雾，有些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的颀长。听到那边的说话声，他没有着急走过去，只是隔着半庭花木遥遥望着窗扇上映着的两道人影，而悟玄子师父的话，也隐约传进他的耳中，或许是这时的夜太过寂静了。

悟玄子的话苏梨听进去了，但她并未回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似乎是在谢谢这十几年他对自己的照拂。

她拉开木门的门闩，稍一用力，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将满庭月色引了进来。

一眼便看到了廊下站着的身影，她心头一暖，眉眼弯弯，脚步轻快的踏过门槛，小跑着来到他身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茶香：“阿礼，你在这里站了多久？怎么不喊我呢。”

“刚出来。”他垂眸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盛下整片月色，声音低沉而清晰：“阿梨，我也有妈妈了！”他的语气是久违的轻松，苏梨也由衷的开心他的释然。

“我和妈妈说了，以后不管她去哪里，我都会在这里等她，不管她做什么决定，我都相信她。”

“周礼，你是不是永远都这么温柔啊。”苏梨语气夸张。

“还有阿梨，谢谢你。”他知道，没有苏梨的坚持，或许他以后就没有机会见到九茴了。

苏梨抬头看着此刻的周礼，双手忍不住托住了他的脸，他看着他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身影，也看见自己眼里是满眼的星光和他。

她轻轻点头，接受他此时的感谢，唇边的笑意愈发真切。

随后，她转过身，朝着屋内的方向，声音清脆又坚定：“妈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礼的，我们来日方长，终会再见。”

晚风佛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应答。

屋内的灯光轻轻摇曳，将她的声音吹散在夜色中，却又将这份约定，刻进了月色里。

九茴望向屋外，也久违的笑了。

“我们回家。”月色下，他牵着她，离开了玄清观，也向着他们的未来走去。

九茴缓步来到了悟玄子这边，灯火摇曳，映着棋盘上未完的棋局，黑白子错落有致，她的目光落在苏梨最后落下的棋子处，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苏梨这孩子，棋艺倒是与你不差，看似温和的棋风，却藏着韧性，攻守有度，自成章法。”

悟玄子也看着棋局，许久没有言语。

“师父你今晚便要走了吧。”良久，悟玄子才悠悠开口。

“嗯，时空境我已交给苏梨和周礼，那方天地，唯有在他们手上才最合适，他们心性通透，自然会做出对的抉择。”九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守着玄清观百年，渡人渡己，早已功德圆满。从此无需再困于这红尘之中，可安心飞升，脱离轮回。”

悟玄子闻言，微微颔首，眉宇间的最后一丝羁绊也随之散去，只剩下一片澄澈空明。

九茴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最后的道别，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身影融入夜色，再也没有回头。

屋内的灯被风吹着摇摆不定，桌案上的棋局在昏暗光影中渐渐模糊。不多时，整座玄清观便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红墙黛瓦、飞檐朱窗……都在光晕中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山间的晚风里。

从此，阳明山上，云雾依然缭绕，春天梨花开满山头的时候，只怕再也寻不到玄清观的踪迹，那座庇护过世人，见证过岁月的道观，随着悟玄子的飞升，彻底隐入了岁月深处，只留下一段模糊的传说，在人间流转。

山道间，苏梨突然看见山顶的方向金光四溢，她叫停了周礼，让他在在一处宽阔的地界停下了车。

周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阳明山顶，溢出漫天金光，那光芒温和却璀璨，穿透层层云雾，将夜空染成一片暖黄。金光中，似乎有细碎的光点簌簌飘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澄澈。

可就在这金光漫过眼底的瞬间，苏梨忽然捂住了胸口，眉头紧紧蹙起，一股突如其来的钝痛从心脏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无形的手轻轻抽离，悄无声息，却留下密密麻麻的空白。

她的脑海里闪过几帧模糊的碎片，可无论她如何用力的回想，都抓不住轮廓，那些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阿梨，你这么了？”周礼察觉到她的异常，侧过身去握住了她的手。

苏梨摇了摇头，眼眶却不受控制得泛红。明明心里有种释然，可此刻却心痛的几乎喘不过气，像是遗忘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和一段无法割舍的过往。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指尖用力的攥住了周礼的衣袖，“就是心里好疼，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偷偷抹去了……我想不起来，却又觉得好可惜。”

金光渐渐淡去，山顶回复了往日的沉寂，仿佛刚才的那片璀璨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幻。

苏梨呆呆的望着归于平静的山顶，心痛丝毫未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周礼揽住她的肩膀，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肩头，传递着安稳的暖意。他知道，今晚这消散漫天的金光，势必带走了某些羁绊。

但他没有多言，只是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声音温柔而坚定：“没关系，忘记的事情也许只是它的因果了结，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苏梨靠在他的肩头，听着沉稳的心跳，心里的钝痛渐渐被一丝暖意冲淡。她将手上的那枚玉戒指取下放在掌心。

“开车吧，不早了。”

周礼继续开车下山，身后的阳明山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

而此刻在国际洲郊区无人地带的一片焦土间，苏棠的心口没来由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随即蔓延开一阵空落落的怅然。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北方——那是华夏是云城所在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却仿佛能感知到某种熟悉的气息正在悄然消散。

“怎么了？”前面不远处的地下入口，曦瑶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手里还拿着探测器，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见苏棠捂着胸口很难受的模样，她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边，走了过去。

“没事。”苏棠已经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只是心里像缺了一个口子一样，“我估计那东西肯定不在这，先回去吧。”

“你怀疑在九茴那里？”曦瑶没有找到时空境，甚至没有找到以前曦瑶设置的那个临时的出入口。

“嗯，这次她回来，东西估计被她拿回去了，你不是说你一出来就碰见了她。”而至于这个临时出入口，可能也随着曦瑶的回来而失效了。

苏棠不知道为何曦瑶如此执着的一定要找到时空境，但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东西不可能是凡物。

如果任何人都能唾手可得，那这个世界就要乱套了。

“她在哪？”曦瑶终于还是问出来了，她知道九茴被送去了华夏，也是知道苏棠在京城，所以她没有让本去继续追查。

可是，她没有想到，苏棠竟然一个人回了国际洲，没有带九茴回来。

“曦瑶，有些执念，你该放下了。”在记忆里，他好像劝过很多次了，但是又好像没有作用。

“凭什么？为什么好事都是楚星瑶的，而我，明明那么努力，却什么都没有！就算得不到时空境，我也要楚星瑶什么都没有！”曦瑶抬眸，猩红的双眼仿佛说着她心底的不甘，“不管我做什么，在悟玄子眼里却永远只有一个楚星瑶！”

“悟玄子？”苏棠呢喃着这个名字，又满心疑惑。

“对呀，我的好师傅！更是楚星瑶的好师傅！”她笑了，却有一丝癫狂之色。

“我这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他——”

苏棠的疑惑不似作假，曦瑶却觉得他更像在嘲讽她——“苏棠，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也是他的徒弟吗？华夏云城阳明山的玄清观，你在那里长大的呀。”

“曦瑶，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从来没去过云城。”曦瑶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苏棠，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可是苏棠的迷惘的样子不像假的。

苏棠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云城玄清观”、“悟玄子”搜索结果都是空的，曦瑶接过他的手机，看着页面上的搜索结果，脑海里一片混乱，怎么会这样，她的师父，那个千年之前就存在于世的玄清观，这么会搜不到一点消息。

“我们回云城，我带你回玄清观，带你去找师父。”她有些失神，喃喃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