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两人回到家里，周礼还在玄关换着鞋子的时候，苏梨就觉得屋子里格外的安静，她看了眼一楼的钟，不过两点半的样子，难道九茴睡觉了？

“阿礼，你有没有觉得家里格外安静。”

苏梨边说边往二楼走去，走到九茴住的那间客房，房间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阳台处的落地窗没有关，风吹动着白色的纱幔，苏梨的视线落在梳妆台上那封信笺，走过去，上面写着“周礼 苏梨亲启”。

指尖拂过墨迹已干的信封，边上还放着一只黑色的钢笔，她的视线落在整齐的床铺上。

她没有打开那封信，直到周礼的脚步声响起，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欲言又止，周礼却只是走到她身边，打开了那封信。

信里的字句直白而坚定，九茴在字里行间说着她不得不离开的决定。她说华医所的研究是因她而起，一切她曾经见到的对她来说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而她必须去补救。

九茴说在他们的未来里，过去的自己还是会和他们相遇，希望到时候他们就当做第一次见自己。他们必须再次送她回来，不然时间会发生悖论，这个时空可能会崩塌。她留下了自己的血液样本，她说她相信苏梨可以用她的方式去拯救那场灾难。

“你看，她终归是有不得不完成的使命。”周礼将信重新叠好，放进了信封里。

“阿礼，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还会再团聚的。”她出言安慰，她知道九茴会走，只是没想到九茴会走的这么急，甚至没有当面道别，“我知道了，回玄清观。”

周礼看着苏梨，有点愣神。

“悟玄子是她的师父，如果她真的抱着诀别的心离开的，她一定会去找他道别的。”苏梨拉着他飞快的跑下楼去了车库，“开车过去，或许赶得及。”

等到周礼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在车里坐好了。

“不用的阿梨，或许她已经走了呢。”

“有些话你应该亲口和她说。”周礼看着苏梨一脸认真的模样，好像自己在想些什么她都知道一样，“开车啊，你不开咱俩就换个位置。”

“谢谢你，阿梨。”

车从央玺开出，一会便上了高速，朝着云城的方向开去。

而送完人回去的许莫妍将车直接开到了民政局，副驾驶上的秦策看着自己被带到这里来了，酒都醒了一半，脑子里“嗡”的炸开了烟花。

他愣愣地看着许莫妍从一边拿出两本户口本，阳光刚好从前挡斜斜落下，照的许莫妍手上的东西闪闪发光，秦策伸手去拿，然后确认有一本是他家的户口本，艰难的开口：“我妈什么时候把户口本都给你了？”

“吃完饭以后，我找阿姨拿的。”许莫妍狡黠一笑，见秦策这货一脸震惊的样子，还催促了他一下，“不想去？不想去我开车回去。”说话间手都要去重新启动车子了。

“去，今天我不去我就是狗！”秦策下意识的抱住了两本户口本，然后迅速开车门，下车。

鬼知道他现在满心都快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喜淹没了，他看着还坐在车上的许莫妍，又看了眼面前的建筑，喉咙发紧，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许莫妍，你——不准反悔。”

许莫妍下车，拉着他的手腕就往里面走。

“你啊，还是别做狗了。”掌心的温度滚烫，秦策任由许莫妍拉着他进了民政局的大门，脚步都有些虚浮，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的满满当当，直到那本红色的本子放到他手里，他才有点安全着陆的真实感。

两人回到车上，秦策还在看着那本东西傻笑，许莫妍表示真的没眼看，她有点后悔了，老公有点傻能不能退货。

“对了莫妍，我们的婚礼可能要稍微晚点，但是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一个超级盛大的婚礼。”

“算了，那东西不太吉利。”她想到苏梨妈妈的事，“先不办婚礼吧，以后要是阿梨他们办，我们一起！”

“我发给阿梨看看。”秦策说话间就拿过许莫妍的那本结婚证，将两本放在一起，拍了个照片发在了苏梨前几天拉的小群里。顺便发了一句话：“小爷宣布，我嫁出去了！”

苏梨正窝在副驾驶玩手机，见秦策发的消息，就和周礼说：“我哥和莫妍领证了，这两人还挺利索。”

“嗯，回头我准备一份新婚礼物给他们送去。”周礼边开车边说，“我记得我们结婚，你哥给你包了个好大的红包吧。”

“是啊，还没捂热呢，就要给他包了，我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苏梨如是说。

“你忘啦，你可是收了他俩双份红包的。”周礼笑笑，不过他知道，苏梨也是和他们熟悉亲近，才会有这样的状态。

车继续开着，车里传出舒缓的音乐，落日西斜，等到他们到达玄清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苏梨小师叔！”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苏梨正准备关门，立刻回头望去，院门内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小云辰，有没有想小师叔呀！”

“你可算是回来了，最近师祖天天让我们学围棋，你快劝劝他吧，我们是真的臭棋篓子。”苏梨见云辰小脸都皱巴巴的，心想看把孩子逼的，自己都骂自己了。

“你放心，我一会一定和他说，放你们一马。”苏梨忍住没有笑，云辰见从车上下来的周礼，恭敬的颔首：“周先生，你也来啦。”

“有人来找师父吗？”云辰带着苏梨往里走，他知道小师叔突然回来，肯定是回来找师祖的。

“有的，早你们一些来，是位姑娘，在师祖房里呢现在。”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的没有说话，跟着云辰身后来到了玄清子的住处。云辰独自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师祖，苏梨小师叔回来了，还有周先生。”

屋内燃着香，窗棂外树影婆娑，在窗上映下一副写意画。九茴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沿，与悟玄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该来的，还是来了。

悟玄子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目光温和却通透，对着门外扬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门扉轻启，待苏梨和周礼进去以后，云辰从外面关上了门，便退下去了。

“你怎么突然回来啦？”悟玄子是明知故问，苏梨白了他老人家一眼，顺势在凳子上坐下，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这不是知道你想找人对弈，我就回来啦，不然那帮小师侄都快被你折磨疯了。”

“那走吧，陪我下一局，确实好久没有痛痛快快的下棋了。”

悟玄子起身便走出了房间，苏梨跟在身后，给周礼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不用顾虑，便和悟玄子出去了，轻手轻脚的给关上了门，将空间交给二人。

屋里只剩下九茴和周礼相对而坐，青瓷茶杯里的茶水氤氲着水汽，屋子里的气氛却好像陷入了凝滞。

“妈，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怪你。”话说出口，这个称呼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叫出口，或许是在他那些遗忘的空间里，九茴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陌生人。

“阿礼！”听到这个称呼，九茴瞬间就红了眼眶，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还能听到周礼叫她。

在她漫长的人生岁月里，除了师父，好像就没有其他的任何羁绊了，可是周礼出生了，即便她只在他小时候短暂的陪伴过他，可是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呢。

半年前的这次回来，本来就是想来看看他和苏梨，她知道他们会在周礼二十二岁这年结婚，她只是想来远远的看他们一眼，谁知道，竟然成了她亲手种下的因果。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对吗？”周礼冲九茴露出了久违的笑，他知道九茴很快会离开这个时间，他不想让她孤独的离开。

九茴看着周礼的眉眼，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有四个人，一个是她，容颜和现在一般，另一边的是李香兰，中间是两个小小的身影，小男生是周礼，他笑的也很甜，而苏梨站在他的另一边，脸有点臭，但是比着经典的剪刀手。

“这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上，现在给你吧，我手机里还有。”九茴也笑了，“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檀香袅袅，屋内的空气好像都因为他们之间的谈话而变得轻松了一些，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那些没有机会诉说的想念，都在这个时刻慢慢消散，往后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在彼此的心里，是彼此的底气和支柱。

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他们都不是独自前行了。

苏梨的房间里，棋盘上的棋子已经交错排布，苏梨盯着棋盘上的劫争，眉头微蹙，明明是早已算好的活棋，指尖悬在半空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啪”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愣怔，悟玄子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之中，又缓缓盖上盖子，紫檀木的棋盒发出沉闷的声响，恰好敲在苏梨纷乱的思绪之上。

“这棋，下得没意思。”悟玄子抚着长须，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苏梨，眼底的通透仿佛能洞穿人心，“心不在棋，落子皆是妄念，你这一会便是魂不守舍的。”

苏梨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也跟着放回了棋子。

“九茴说这是她的宿命，难道她就该被别人的妄念困在这因果里吗？”

“她第一次见到周礼的时候，就是开心的，没有人能让她行差踏错，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那就是她心甘情愿的。”悟玄子不想苏梨和周礼为了九茴而做出错的选择，他很少见苏梨这般困惑，但他也只能点到即止。而苏梨能悟到几分，就要看她的缘分了。

“她都知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这段未来是必然，可是如果她不回来，就——”

“苏梨，一切都是定数，但这不是她的终点。”悟玄子打断了苏梨的话，他知道苏梨已经知道就行，他也相信最后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