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三封信在膝盖上排开,阿妈的、耀文的、她的
三张不同笔迹的信纸,在秋天的光线里并排放着,像三条被风聚拢到一起的落叶,各自飘了很不同的路,最后落在一张桌面上
它们旁边是那把旧吉他,它靠墙站着,弦已经松了,琴箱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指板被按出了浅浅的凹痕,那是他练了很久的痕迹
他在这张桌子前面坐了多少个夜晚,一遍一遍地改那些词,把对的留下来,把不对的划掉,把纸团揉成一团丢进纸盒里,又拿出一张新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看见他住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把吉他
现在她才明白,那把吉他里装的不是曲子,是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所有的日子
她哭了好一阵子
眼泪慢慢干了,她把三封信仔细叠好,阿妈的那封放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包里,耀文的那封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她自己那封,她对着秋光又看了一遍,把纸上的折痕抚平,小心地收进了口袋,和那部修好的手机放在一起,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把靠墙的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
琴很轻,比看起来轻,琴箱贴着胸口,冰凉的木头慢慢被体温焐热。她转身看了一眼这个屋子,空荡荡的,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白墙还是白墙,连个钉子都没有
但桌上摆着三封信,一封信写给了阿妈,一封写给了耀文,一封写给了她
他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留的也都留了
她转身走出去
门没有关,秋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那张空了的桌面上,照着那封给耀文的信
信封上"耀文收"三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凸起,像他写的时候用力了
葬礼定在了十月十九号2
这段真的好戳人啊
那天重庆难得出了太阳,秋光薄薄地铺在巷子里,把黄桷树最后几片叶子照得透亮,边缘镶着一圈暖融融的金色
修车行门口的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刘婶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把修车行门口的水泥地又扫了一遍,把桌布重新铺平,把相框摆正
相框里他那半张合照被擦得干干净净
她在相框旁边放了一碗豌杂面,刚煮好的,豌豆炖得绵烂,杂酱炒得干香,辣椒油红亮亮的,搁在案板上冒着热气
她蹲在相框前面,把面碗往照片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趁热吃。"她说完就站起来了,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来的人比预想中多
巷口那棵黄桷树底下站满了人,有人穿着深色衣服,有人穿着平时干活的工装
那个卖糖炒栗子的陈师傅今天没有支摊子,他把那辆三轮车停在巷口外面,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揣在兜里,眼睛一直看着前面那张黑白照片
他旁边站着王叔,今天没带他的修鞋凳,换了件灰外套,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的,像很久没穿过这么齐整的衣服了
工头和码头上的工友们来了十几个,他们站在人群右侧,前排的几个工友推着一辆手推车,上面搁着几束白菊和黄菊,扎得紧紧的
工头站在最前面,今天没抽烟,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桌上那张照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一声"小宋",又咽回去了
李叔站在长桌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人们自动往两边让了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