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

码头搬货的时候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汗从脖子上淌进领口，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他蹲下系鞋带的时候右腿会多缓几秒，等骨头里那阵酸胀过去再站起来

腿越来越痛了，他之前一直找不到时间去医院检查一下，看来不能拖了

晚上九点二十到学校门口，靠着那辆嘎吱响的自行车等

门卫大爷已经认识他了，有时候从传达室探出头来说一句"还早呢"，他就点个头

九点半下课铃响，一群穿校服的学生涌出来，叽叽喳喳的。他在人群里找她——她个子小，但白，在路灯底下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看见他就笑，梨涡先出来，然后整个人跑过来

坐上车后座的时候她会说一句"你今天来早了吧"，他说"没有"，她说"你骗人，你肯定提前到了"，他就不说话了，踩下脚踏板

她的手搭在他腰上，有时候捏一下他腰侧的衬衫，是轻轻的那种捏，像猫用爪子按了一下

高考倒计时牌子在学校门口立着

沈上京不说那件事，她不说自己紧不紧张，也不说复习得怎么样

但她上车之后话比以前少了，有时候整段路都不出声，额头抵在他后背，隔着薄薄的衬衫，有一点潮

宋亚轩不知道怎么说"别紧张"这种话，他就骑慢一点，让风小一些，让她能靠得稳当些

有一天晚上她下车的时候，他从车筐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

就是那种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他下午搬完货在路边买的，一直放在车筐里，骑了一路，水被夏天的余温烘得温温的

她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瓶身，又抬头看他

她拧开盖喝了一口，抿了抿嘴

她握着那瓶水，在路灯底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梨涡挂着，转身跑上楼了

跑到三楼的时候，窗户开了，她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句

他没回答，跨上自行车骑走了，链条嘎吱嘎吱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拖出一串碎碎的声音

第二天他刚到学校门口，门卫大爷就冲他笑了一下，指了指里头："那个小姑娘跟门卫室说，让你在门口等的时候就别站着了，有椅子坐。"

他弯了一下嘴角，把车靠好，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等

九点半她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本子，看见他就递过来

他接过来——是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写了一半，后面空着

他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她写的步骤

他指了指其中一行

她凑过来看，头几乎抵着他的肩膀，发尾扫在他手臂上

她的头发凉凉的，带着股学校厕所里那种洗手液的味道

她又在撒娇了

他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两行公式，写得慢，怕她看不清

他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她没再问。他把题解完，把卷子还给她

她接了，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坐上后座，两只手搭在他腰上

……

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把吉他拿过来，拨了两下弦，又放了回去

那首《南山南》还是只有两行词，第三行一直空着，他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等"字，又划掉了

他想起她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广州，想起学校，想起那些早就没了的、没法跟人说的事情

窗外的重庆夜色黏稠稠的，灯光散在江面上，像碎了的月亮，碎了一大片，拼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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