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在劳务市场角落,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包工头打量了她几眼,听说她不要身份只要管吃住和现结工钱,便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成!工地正好缺个做饭的,活儿不轻快,你来不来?”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上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一路颠簸到了尘土飞扬的城郊工地。所谓的厨房,就是一个四面透风的临时棚屋,角落里堆着小山般的土豆和萝卜,几口大锅油腻腻地反着光。工头扔给她一把厚重的菜刀和一个巨大的砧板:“就这些,看着弄,够几十号人吃就成!”
林栀拿起那把沉甸甸、与她惯用的特制厨刀截然不同的菜刀,深吸一口气,按住一个土豆。当手腕习惯性地翻转,准备运用在靖王府切了无数土豆丝练就的、胡厨子亲传的“凤凰三点头”手法时,刀刃与土豆接触的瞬间,那流畅而精准的节奏和均匀细密的切丝,让靠在门口抽烟的工头惊得张大了嘴,烟差点掉下来:
“嘿!神了!小姑娘你这手法……跟电视里那些掂勺的大厨似的!这土豆丝切的,都能穿针了吧!”
那一刻,林栀握着刀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手出神入化的刀工,这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技艺,不是在哪个新东方厨校学的,而是在靖王府那个充满油烟与人间烟火的小厨房里,在胡厨子恨铁不成钢的絮叨里,在白师傅那根神出鬼没的竹杖敲打下,一点一点,耗费了无数土豆萝卜,磨破了多少次虎口,才生生磨出来的!是那个世界,在她身上刻下的、无法磨灭的烙印。
晚上收工,她累得几乎散架,浑身都弥漫着油烟味。工头还算守信,塞给了她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她抱着那本仿佛是她与过去唯一联系的《盐铁论》,爬上了工地未完工的脚手架。高处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汗湿的头发。脚下,是这片土地她曾熟悉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可她的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世界的景象——清冷的月光洒在太液池微澜的水面上,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就在这时,怀中的书页再次清晰地发烫起来。她颤抖着翻开,只见空白的纸页上,墨迹如同水中晕开的丹青,缓缓勾勒出清晰的画面:是谢沧澜。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微蹙着眉头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跳动的烛火将他专注而略显疲惫的侧影投在轩窗的宣纸上。而他的手边,还放着那碟她离开前未曾动过、此刻看来却精致无比的藕粉桂花糕。
远处城市中心,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的、刺耳而急促的鸣笛声,象征着这个现代世界的忙碌与冰冷。林栀怔怔地望着书页里那簇稳定跳动的、温暖的烛火,一个清晰而可怕的认知浮上心头——当她在这个属于她“故乡”的世界里越是挣扎、越是遍体鳞伤,那个她曾一心想要逃离的、属于谢沧澜的世界,其召唤就变得越加强烈和清晰。它们像天平的两端,现实的失重,正不可避免地将她推向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