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秋意渐深，膳食司的院落里，那几株海棠彻底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的天空。林栀被幽禁于此已近一月，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谢沧澜再未踏足，但每日送入的，依旧是顶尖的衣食用品，时新的书籍话本，甚至还有一些她无意间提过的、来自遥远南境的稀奇香料。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无声地缠绕着她，提醒她即便他不在，他的影响力也无所不在，这是一种比严苛看守更令人窒息的禁锢。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将稀疏的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他毫无预兆地来了。依旧是一身象征权势与冷硬的玄色蟒袍，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外间的风尘。他静立在庭院中央，脚下是层层堆积的枯黄落叶，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落在她身上。

“你想回去，”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不是询问，而是早已洞悉一切的陈述，“本王准了。”

林栀正坐在石凳上翻看一本杂记，闻言，指尖猛地一颤，书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她倏然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准了？如此轻易？她不信，一丝一毫都不信。这半月多的囚禁，他展现的偏执与强势历历在目，此刻的“宽容”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图谋。她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像一只察觉到陷阱的幼兽

谢沧澜将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得让人心惊的弧度。那里面没有了她预想中的怒气或不甘，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掌控了一切命运的平静，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势在必得。

“不必如此看着本王。”他缓步走近，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他在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下，这是一个既不显过分亲近，又充满压迫感的距离。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弦上：“强留你在身边，禁锢你的自由，固然能让你的人留下，但你的心，你的念想，永远在别处，在那片本王触及不到的虚空。”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箭矢，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在那里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本王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具顺从的躯壳。”

林栀呼吸一窒，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占有欲所震慑。

“所以，你走吧。”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决定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接下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预言力量，“回到你那个‘很远很远’的家去。”

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些，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一丝秋夜的凉意，瞬间将她笼罩。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笃定：

“但你会回来的。”

“林栀，你会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

说完，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放手的不甘，有等待的决绝，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玄色的衣袂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步伐决绝地离去，没有半分留恋，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预言，只是随口道出的既定事实。

当夜子时，万籁俱寂，月华如水，冰冷地洒满庭院。林栀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按照脑海中那份属于“穿越者”的、近乎本能的隐秘指引，在院落中央，用干净的清水，小心翼翼地画下那个繁复而古老的符号。当最后一笔落下，月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在符号之上，使其逐渐亮起幽微而稳定的光芒。同时，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音，在她意识深处清晰响起：

【时空道标已确认。能量充能中…启动回归程序倒计时：10、9、8…】

强烈的、不容抗拒的白光自她脚下升腾而起，如同一个苏醒的时空漩涡，开始贪婪地吞噬她的身影，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开始扭曲、模糊。在意识被彻底抽离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瞬，强大的牵引力让她忍不住回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那座在整个王府中，唯一依旧亮着温暖灯火的书房方向。

视线已然模糊，但她仿佛穿透了重重的黑暗与距离，清晰地“看”到——那扇熟悉的轩窗之后，一个挺拔而孤寂的玄色身影，正负手而立，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静静地凝视着这边。他的目光，锐利而深沉，穿透了冰冷的夜色，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依旧带着那份让她心悸的、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命运轨迹的笃定，与势在必得。

白光彻底吞没了一切感知，落重归死寂，只有夜风拂过空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在哀悼一场未竟的离别。

书房窗后，谢沧澜摊开掌心，那枚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温度的虎符正微微发烫，其核心处，一点微不可察的蓝色光点正规律地闪烁——那是系统【零】成功植入的【子程序】道标在无声运作。他紧紧握住虎符，仿佛握住了连接两个世界的线头，望着她消失的那片虚空，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沉夜色与势在必得的微光。

“我等你回来。”

低沉的话语消散在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