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漾开的涟漪渐渐平息,映出林栀若有所思的脸。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贝片,方才那点突如其来的委屈,已随着水纹散去了
"别庄?"她声音软了下来,弯腰拾起小芝叼来的野葱,"是去做什么?"
王爷正要转身,闻言脚步微顿。月光流过他腰间半旧的玉佩:"你之前不是说想吃糕点?"他侧脸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柔和了些,"胡厨子和我说了,学做糕点比学做饭简单些,也不至于让你泄气"
林栀轻轻"啊"了一声。那是某个午后,她看小芝追着面团滚成雪球时随口说的话。原来连她自己都忘了的念想,被人悄悄拾起了。
胡厨子从廊柱后绕出来,往她手心塞了个温热的布包:"白师傅年轻时在扬州待过,这是他当年用的磨刀石。"老厨子眼角笑出深纹,"王爷特意吩咐的,说姑娘手腕细,揉面比切菜省力,还能时时尝到甜头。"
林栀低头解开布包,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上面还沾着新鲜的面粉。小芝凑过来嗅,胡须上立刻挂了白霜。
三日后启程时,晨雾还没散。林栀抱着小芝登上马车,发现车厢里特意铺了竹席,角落搁着个装满清水的陶罐,几支新摘的莲蓬斜插其中。王爷骑马随行,在城门外忽然勒住缰绳,往车窗里抛进个油纸包。
"经过李记铺子,顺手带的。"马蹄声重新响起时,林栀打开油纸,里面是还温热的定胜糕,绯红的米糕上印着吉祥纹样。
别庄隐在竹林深处,白师傅是位清癯老人,雪白的眉毛垂在眼角。他正在院中筛米粉,罗绢过处扬起细密的雪雾。见林栀抱着猫进来,他随手撒了把糯米粉在青石案上:"揉给我看。"
林栀洗净手,刚将手指埋进粉堆,老人的竹杖已轻轻点在她腕间:"用手掌根推,像这样。"他示范的动作让雪白的米粉簌簌滑落,"不是五指揪,是借着全身的重量,把气力送到指尖。"
小芝跳上案台想要扑粉雾,被竹杖精准地拦住。老人从袖中摸出个小鱼干抛过去:"灶台规矩,猫儿不得捣乱。"
练到第七日,林栀终于揉出光洁如缎的面团。白师傅却用竹杖挑开面团看了看气孔,缓缓摇头:"形似而已。"他引她到廊下,指着被秋露压弯的竹梢,"要揉出这般的韧劲。"又指向掠过竹叶的清风,"还要这般的绵软。"
林栀怔怔望着竹林。忽然有雀鸟惊飞,震落竹叶上的露水,正滴在她手背。凉意让她倏然明白,这点心之道,远不止是面粉与水的游戏。
小芝偷吃豆沙馅时被逮个正着。老人拎着猫后颈,看它四爪乱蹬也不松手:"知道为什么猫踩奶?"
林栀盯着发酵过度的面团摇头。
"为着把母亲怀里的面团揉松软。"竹杖轻敲面盆边缘,"你揉面时也得存着这般心思——不是使力气,是哄着面筋舒展开。"他松开手,小芝窜到林栀肩头,"就像哄猫,强按着头它可不依。"
暮色浸染别庄时,林栀在溪边洗手。溪水带着竹叶的清香,冲走指缝里的面痂。水中倒映着厨房新挂的灯笼,暖光晃得人眼热。忽然有熟悉的阴影笼罩水面——王爷不知何时立在身后,衣摆沾着沿途的尘灰。
"白师傅今早飞鸽传书,说你还差火候。"
她望着溪水里晃动的影子没作声。食盒打开,是朵芙蓉酥,层层酥皮薄如蝉翼,在暮色里透着光。
"他三十岁时的作品。"王爷将点心抛给蹲在石头上的小芝,猫儿扑住大嚼,酥屑沾了满脸,"给你三个月。"
当秋叶染黄竹梢时,林栀的荷花酥终于能在油锅里次第绽放。白师傅用长筷夹起一朵对着夕照,酥皮脉络在金光中清晰可数:"明日开始练拉面。"
她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老人又慢悠悠补充:"用豆腐垫着拉——面条要能穿针,豆腐不能破。"
小芝蹲在案边打哈欠,尾巴尖沾着的糖粉在夕阳里闪闪发光。林栀低头看着掌心被擀面杖磨出的薄茧,忽然觉得这趟别庄之行,怕是要磨秃三根擀面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