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梦境为证

陆止珩离开后，仓库里恢复了寂静，但林晚的心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澜四起，无法平静。

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货架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交锋的每一个细节——他锐利如鹰隼的审视目光，他看似随意却句句切中要害的提问，以及最后那句充满暗示的“可靠的盟友”。

他知道了。或许不知道全部，但他绝对确信她在为某种巨大的、未知的危机做准备，并且认为她的准备“专业”得超乎寻常。

恐惧像细密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冰凉的窒息感。被这样一个敏锐而强大的男人盯上，感觉就像在黑暗的丛林里被猎食者锁定了气息。继续敷衍和隐瞒，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将他推向对立面。

可是，难道要她直接走过去，敲开他的门，告诉他：“我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梦见世界末日了，你信我吗？”

这听起来比任何借口都更像疯子的呓语。

她需要一个证据。一个无法用巧合来解释的、确凿的、能在短期内发生的证据，来证明她信息的真实性，而不是一个荒谬的幻想。

林晚快步走回办公桌前，几乎是有些急切地重新翻开了那本厚重的“梦境记录本”。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她一页一页地快速翻阅着，大脑飞速运转，筛选着那些可能符合要求的梦境片段。

时间必须近，事件必须具体且可验证，最好是能引起陆止珩这种身份的人注意，但又不能是那种人尽皆知、容易引发大规模恐慌的大事件。

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间逡巡，掠过洪水、极寒、社会暴乱那些宏大的灾难描述，寻找着那些被记录在角落的、看似不起眼的“边角料”。

突然，她的指尖停在了一行小字上。

【梦境第67天碎片记忆：……逃亡途中，经过邻市（C市）郊区，闻到刺鼻气味，听当地溃散人员提及，是“顺达化工厂”因压力阀老化发生小范围泄漏，事件发生在7月9日凌晨，消息被短暂封锁，未大规模报道……】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7月9日！就是后天！

化工厂泄漏，消息被封锁……这完全符合陆止珩可能动用渠道去核实，但又不会轻易被公众知晓的特点。而且，工业事故，也契合当下全球气候异常、可能导致部分设施老化的潜在逻辑。

就是它了！

她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自己提前准备的、经过多层跳转加密的匿名网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编写着一封简短的邮件。

收件人，是陆止珩那个看起来像是工作邮箱的地址。她记得很清楚，上次他留给她的名片上有这个邮箱。

邮件内容极其精炼，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只有冷静的陈述：

“信息来源需保密。C市，‘顺达化工厂’，预计7月9日凌晨，因核心压力阀老化，发生有害气体泄漏。影响范围可控，但消息会被压制。请自行核实。”

写完，她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会暴露身份的语言习惯或错误。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

林晚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这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赌博。她把一个荒诞的、源于梦境的“预言”抛给了那个危险而精明的男人。

他会相信吗？还是会认为这是一个拙劣的恶作剧，或者更糟，是某种试探或挑衅？

发送邮件后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林晚强迫自己继续清点物资、整理仓库，用身体的劳累来麻痹紧绷的神经。但她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耳朵总是下意识地竖起来，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引擎声、脚步声，或者敲门声。

然而，一整天过去了，隔壁仓库安静如常。陆止珩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回复。

第二天，7月8日，依旧风平浪静。林晚按照计划去采购最后一批药品，却有些心神不宁。她甚至忍不住用手机搜索了关于“顺达化工厂”和“C市”的新闻，结果自然是一片空白。

失望和焦虑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是不是根本没看那个匿名邮箱？或者看到了，却嗤之以鼻，直接删除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太过冲动和草率。或许，她应该想一个更“合理”的借口？

夜幕再次降临。7月8日过去了，距离梦境预言的7月9日凌晨，只剩下最后几个小时。

林晚躺在仓库隔出的小休息室的简易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星光。她知道，陆止珩今晚大概率不会回来了。她的“证据”，似乎石沉大海。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被世界孤立的荒谬感包裹了她。她守着天大的秘密，却无法取信于唯一可能相信她、并能提供巨大帮助的人。

也许，她注定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就在她意识模糊，几乎要被疲惫和失望拖入睡眠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震动。

不是电话，也不是常规的短信提示音。是一种她设置的、特定加密通讯软件的特殊提示音。

这个软件，她只和极少数匿名的信息源有过极其短暂的联络。

林晚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睡意全无。她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抓过手机，指纹解锁。

屏幕上，那个极少跳出头像的加密软件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1”标识。

她点开。

只有一个匿名的、无法追踪来源的联系人发来了一条信息。内容同样简短，只有三个冰冷的词，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消息证实”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林晚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收到了！他核实了！他相信了！（或者说，至少相信了她信息的真实性！）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思考，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找到同类的激动。

他证实了。这意味着，她的梦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恐惧，而是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的、残酷的未来图景！

也意味着，陆止珩，这个危险而强大的男人，此刻起，不再仅仅是“邻居”或“潜在的威胁”。

他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理解她正在面对什么的人。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林晚知道，某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