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水面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湖面泛着刺眼的白光。林渊坐在船舱里,后背靠着木板,闭着眼睛。但他睡不着,每次眼皮合上,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陈老跪在地上的画面,还有那把刀刺进肩膀时的声音。
苏婉还坐在他旁边。她的手臂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看起来很深,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组织。她用一块破布简单包扎了一下,布上已经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疼吗?"林渊问。
苏婉摇摇头。
"有点。"她说,"但还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渊从BCD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些急救用品。他拿出碘伏和纱布,递给苏婉。
"重新包一下吧,那块布太脏了。"
苏婉接过纱布,解开手臂上的破布。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林渊拧开碘伏的瓶盖,把药水倒在纱布上,然后轻轻按在苏婉的伤口上。
苏婉倒吸了一口气,身体绷紧了。
"忍一下。"林渊说。
他的动作很轻,但碘伏接触到伤口的时候,还是会有刺痛感。苏婉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林渊给伤口消完毒,又用干净的纱布一圈圈缠绕在她的手臂上,最后打了个结。
"好了。"他说。
"谢谢。"苏婉低声说。
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林渊抬起头,看到张伯正在把船开向岸边。那里不是码头,而是一片长满芦苇的浅滩。芦苇很密,有些比人还高,随着风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是哪里?"林渊问。
"我一个朋友的地方。"张伯说,"他不会问问题,也不会说出去。"
船头轻轻撞在浅滩的泥地上,船身停了下来。
张伯跳下船,把船头的绳子拴在一根木桩上。然后他转身,向芦苇丛深处走去。
林渊和苏婉跟了上去。
芦苇很密,两个人必须侧身才能挤过去。芦苇叶子很锋利,划过脸颊时会留下细微的刺痛。地面是软的,脚踩上去会陷进去一些,鞋子很快就沾满了黑色的泥浆。
走了大约五分钟,芦苇突然稀疏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只有七八间房子,都是木头搭建的,屋顶盖着黑色的瓦片。房子之间的空地上晒着渔网,还有一些竹篓和木桶。
一切都很安静,没有人。
张伯带着他们走到最边上的一间房子前,敲了敲门。
"老刘!"他喊。
过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裤脚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拖鞋。
"老张?"老人看到张伯,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出了点事。"张伯说,"能让我们躲几天吗?"
老人的目光扫过林渊和苏婉,在苏婉手臂上的绷带上停留了一下。
"进来吧。"他说。
房间里很简陋。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渔具,角落里堆着一些编织袋。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鱼腥味。
老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些干净的衣服。
"先换上吧。"他说,"你们的衣服太显眼了。"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穿着潜水服,虽然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但还是很明显。
他接过衣服,是一套旧的棉布衣裤,有些补丁,但很干净。
苏婉也换了一套。她的衣服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像是老人女儿或者孙女的衣服。
换完衣服,老人又端来一盆热水,还有一些药品。
"姑娘,手臂让我看看。"他说。
苏婉坐下来,把手臂伸出来。
老人解开绷带,仔细看了看伤口。
"伤得不轻。"他说,"得缝几针。"
"这里能缝?"林渊问。
"我年轻的时候在卫生所干过。"老人说,"虽然比不上医院,但简单的伤口还是能处理的。"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根针,还有一卷线。针是弯的,线是黑色的,看起来像是缝衣服用的。
"忍着点。"老人说。
他没有麻药,直接就开始缝。
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苏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咬着嘴唇,指甲抠进椅子的扶手里。
林渊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看着我。"他说。
苏婉抬起头,眼睛看着林渊。
她的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流下来。
老人的动作很快,针穿过皮肤,拉动线,打结。一针,两针,三针。
五分钟后,伤口被缝好了。
老人又用碘伏消了一遍毒,然后重新包扎。
"这几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他说,"一个星期后拆线。"
"谢谢。"苏婉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人收好东西,站起来。
"你们先休息吧。"他说,"晚上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说完,他就走出了房间。
林渊和苏婉坐在椅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苏婉突然开口。
"陈老...会没事吗?"
林渊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些人要的是铜鱼,陈老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伤得那么重,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
"会的。"他最后说,"他会没事的。"
这话他自己都不相信。
苏婉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滴在衣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手,把苏婉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很柔软,但又在颤抖。
"对不起。"林渊说,"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苏婉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是我...是我拖累了你们。如果不是我非要跟着来,陈老也不会..."
"别说了。"林渊打断她,"不是你的错。"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婉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她睡着了。
林渊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唇还在轻微地颤抖。
林渊伸手,轻轻抚平她额头上的头发。
她的头发有些乱,还有些湿,大概是刚才在船上被湖水打湿的。发梢有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湖水的腥味。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
平时她总是精神饱满,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但现在她睡着了,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看起来很脆弱,像是一碰就会碎。
林渊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愧疚,也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心疼。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是在凤凰古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相机包,站在桥上拍照。她转过头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孩和别人不一样。
她有种特别的气质,不是张扬的那种,而是安静的,像是一泓清水。
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从漓江到洞庭湖,从找到第一条铜鱼到现在。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有退缩过。
即使在船上被攻击的时候,她也没有躲开,而是拿起船桨保护他。
林渊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低下头,在苏婉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芦苇荡,风吹过的时候,芦苇会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是洞庭湖,湖面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看起来很平静,很美好。
但林渊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们。
金钩社。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但从陈老的反应来看,这是一个很危险的组织。
他们要的不只是铜鱼,还有铜鱼背后的东西。
那个疤痕男人说,铜鱼是钥匙。
钥匙,打开什么的钥匙?
林渊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铜鱼。
"其二"。
他现在手里有两条铜鱼,分别是"其一"和"其二"。
那个疤痕男人说,这两条铜鱼可以拼出完整的坐标。
林渊把两条铜鱼并排放在手心里。
它们的大小、形状、雕刻的花纹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腹部刻的字不同。
他试着把两条鱼拼在一起。
首尾相接,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
侧面贴在一起,也没有。
他又试了几种拼法,都不对。
突然,他注意到铜鱼腹部的花纹。
那些看起来像是装饰的鳞片,其实排列得很有规律。每一片鳞片的角度都不太一样,有的向左倾斜,有的向右倾斜。
林渊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把光照在铜鱼上。
鳞片的阴影投射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些奇怪的图案。
他把两条铜鱼并排放在一起,让光从同一个角度照射。
阴影重叠了。
形成了一幅地图的轮廓。
林渊的心跳加速了。
他拿出纸和笔,把阴影的形状描绘下来。
那是一片岛屿的轮廓,旁边还有几个小岛,像是一串珍珠散落在海面上。
在最大的岛屿中心,有一个点。
那应该就是坐标。
林渊盯着那个点,手开始颤抖。
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金钩社要找的东西。
但这是哪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试图找到和这个形状相符的岛屿。
搜索了很久,他终于找到了。
西沙群岛。
那个点的位置,是西沙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名字叫做"永兴岛"。
林渊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西沙群岛。
那是南海深处的一片群岛,距离大陆有几百公里。那里人迹罕至,只有一些渔民和驻军。
而金钩社的前辈,二十年前就是在那里找到了第一条铜鱼。
现在,他们要回到那里。
但林渊不知道,那里埋藏的到底是什么。
门突然被推开了。
老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碗。
"吃点东西吧。"他说。
林渊连忙把铜鱼收起来。
"谢谢。"
碗里是一些粥,还有几块咸菜。粥很稀,但闻起来有股米香。
林渊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烫,但味道不错。
老刘看了看床上睡着的苏婉,又看了看林渊。
"你们...到底惹上什么事了?"他问。
林渊沉默了几秒。
"一些不该惹的人。"他说。
老刘叹了口气。
"老张跟我说了一些。"他说,"你们要小心。那些人不好惹。"
"我知道。"
"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渊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橙红色。
"我也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