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山水库边,林渊坐在石头上,一直陪着陈老到下午四点多。
这几个小时里,他几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陈老的每一个动作。
陈老用的是传统的七星漂钓法,长竿短线,动作简洁而精准。
看漂、提竿、遛鱼、摘钩,每一个环节都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林渊看得入神,仿佛在观看一场无声的表演。
他发现,传统钓法和台钓有很大的不同。
台钓追求精细,装备复杂,讲究调漂的精确度,通过浮漂的微小变化来判断鱼讯。
而传统钓法则更加简单直接,一根长竿,一根线,几颗七星漂,就能应对各种鱼情。
但简单并不意味着容易。
恰恰相反,传统钓法对经验和感觉的要求更高。
没有精密的调漂,没有灵敏的浮漂,全靠经验来判断鱼讯。
什么时候该提竿,什么时候该等待,什么时候该放线,什么时候该收线,全凭多年的积累和对鱼性的理解。
陈老就是这样的高手。
他坐在那里,仿佛和水面融为一体,能感受到水下的一切变化。
下午四点多,陈老收竿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收拾装备,动作有些迟缓,显然年纪大了,坐了一天有些疲惫。
林渊连忙走过去:"陈老,我帮您。"
陈老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林渊帮他收拾鱼竿和鱼篓,陈老今天收获不错,钓了十几条鲫鱼,都是半斤左右的。
"陈老,您这七星漂用得真好。"林渊忍不住赞叹道。
"看了一天,看出什么了?"陈老突然问。
林渊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说:"我看出来,传统钓法虽然简单,但对经验的要求很高。您看漂的时候,能提前预判鱼的动作,这是台钓做不到的。"
陈老微微点头:"看来你还有点悟性。"
这是陈老第一次夸他,林渊心里一喜。
"不过,钓鱼的精髓不在技术,在心。"陈老慢慢说道,"心静了,自然能感受到水下的变化;心乱了,再好的技术也施展不出来。"
林渊听着,若有所思。
"你今天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几个小时,不说话,不打扰,这一点很难得。"陈老说,"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浮躁,坐不住,等不了,这样是钓不好鱼的。"
"谢谢陈老指点。"林渊认真地说。
陈老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以后想来就来吧,但记住,别说话,在旁边看就行。"
"好的,谢谢您!"林渊高兴地说。
这是陈老认可他了。
两人一起往回走。
路上,陈老问:"你跟老韩学了多久?"
"一个多月了。"
"学到什么了?"
"主要是台钓,还有一些基础知识。"林渊如实回答。
"台钓也好,但别忘了传统钓法的根。"陈老说,"现在的人都追求新装备,新技术,忘了最基本的东西。钓鱼这门手艺,千百年传下来,靠的不是装备,是人。"
"我明白了。"
走到公交站台,陈老停下脚步:"我往那边走,你自己回去吧。"
"陈老,您住哪里?我送您回去吧。"林渊说。
"不用,我一个人习惯了。"陈老摆摆手,"回去吧,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落寞。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陈老远去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老人,用钓鱼来怀念儿子,用孤独来对抗痛苦。
他不是不愿意跟人交流,只是心里的伤口太深,需要一个人慢慢愈合。
晚上回到家,林渊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这位陈老听起来是个有故事的人。"母亲说,"你以后去看他的时候,记得带点东西,别空手去。"
"我知道,妈。"
吃完晚饭,林渊回到房间,从书架上取下那本《钓经》。
自从从旧书店买回来之后,他每天晚上都会翻看一会儿。
这本书很奇特,每次看都能有新的收获。
今天见到陈老之后,他对传统钓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看看《钓经》里有没有相关的记载。
他翻开书,在目录里找到了"传统钓法"那一章。
这一章主要讲的是古代的钓鱼方法,包括长竿短线、七星漂、朝天钩等。
林渊认真地读着,和白天看到的陈老的钓法相互印证,果然有很多相通之处。
读到最后,他突然看到一段有些奇怪的文字:
"朔月之夜,北岸三柳,沉钩九尺,得见真章。"
林渊愣住了。
这句话很简短,但充满了神秘感。
朔月之夜,指的是农历每月初一,月亮完全消失的夜晚。
北岸三柳,应该是指某个钓点的特征,北边岸上有三棵柳树。
沉钩九尺,指的是钩要沉到九尺深的水底。
得见真章,这是什么意思?能钓到什么?
林渊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段话后面没有任何解释,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传统钓法那一章的最后。
他翻到前面,看看有没有相关的内容,但什么都没找到。
这段话就像是特意留下的一个谜语,等待有缘人去解开。
林渊有些疑惑,但又隐隐觉得,这段话可能暗藏玄机。
他拿出手机,查了查日历。
今天是农历九月二十三,距离下个朔月(十月初一)还有八天。
如果这段话是真的,那八天后的晚上,应该去某个"北岸三柳"的钓点试试?
但问题是,哪里有这样的钓点?
林渊回想着自己去过的几个地方。
城北水库、西山水库、还有老韩带他去的那个野塘......
好像都没有"北岸三柳"这样的地标。
不过,他去过的地方也不多,说不定城里还有其他水库或者湖泊,有这样的特征。
林渊决定,明天去找老韩问问,看他知不知道这样的地方。
他继续翻看《钓经》,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翻到中间,他看到一段关于"夜钓"的描述:
"夜深人静,鱼性活跃,大鱼出没,机不可失。然夜钓凶险,需择良地,备明火,结伴行,方可保安全。"
林渊点点头,这段话说的是夜钓的注意事项,很实用。
夜钓确实比白天更容易钓到大鱼,因为大鱼警觉性高,白天躲在深水不敢出来,晚上才会到浅水觅食。
但夜钓也有风险,尤其是一个人,万一出什么意外,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林渊又想起了陈老。
陈老经常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钓鱼,有时候钓到很晚才回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决定,以后去西山水库看陈老的时候,尽量陪他到最后,确保他安全离开。
继续往下看,林渊又发现了一段有意思的内容:
"鱼有灵性,知人意。善钓者,以诚待鱼,不贪不躁,得其所得,放其所放,方为正道。"
这段话讲的是钓鱼的态度。
不要贪心,不要急躁,该钓的钓,该放的放,保持平常心。
林渊觉得这段话说得很对。
他见过一些钓鱼人,钓到鱼就兴奋得不行,看到别人钓得多就眼红,钓不到就发脾气,这样的心态怎么可能钓好鱼?
反观陈老,虽然话不多,但钓鱼的时候从容淡定,钓到了不喜,钓不到也不恼,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境界。
林渊越看越入迷,不知不觉已经深夜十一点了。
他打了个哈欠,合上书,准备睡觉。
但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句话:
"朔月之夜,北岸三柳,沉钩九尺,得见真章。"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的有这样一个神秘的钓点吗?
如果找到了,会钓到什么?
第二天是周一,林渊照常去上班。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给老韩打了个电话。
"老韩,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咱们这边的水库或者湖泊,有没有北边岸上长着三棵柳树的地方?"林渊问。
"北岸三棵柳树?"老韩想了想,"这个......还真不太清楚。怎么,你问这个干嘛?"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说那里是个好钓点,想去试试。"林渊含糊地说。
"哦,那我回头帮你打听打听,问问其他钓友。"老韩说,"不过你这个线索有点模糊,很多地方都有柳树,不一定就是三棵。"
"也是,那先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林渊有些失望。
看来这个线索不太好查。
不过他没有放弃,决定自己抽时间去城里的几个水库转转,说不定能碰运气找到。
下午下班后,林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城北水库。
这是离市区最近的一个水库,也是钓友们最常去的地方。
他沿着水库岸边慢慢骑,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水库很大,周长起码有十几公里,岸边有很多树,但大多是松树和槐树,柳树不多。
他骑了半个多小时,绕了大半个水库,终于在北岸看到了几棵柳树。
但数了数,有五棵,不是三棵。
林渊有些泄气,但还是走近仔细看了看。
这几棵柳树长得很茂盛,树下有几个钓位,有人正在钓鱼。
他走过去,跟其中一个钓友聊了聊。
"师傅,这里鱼情怎么样?"
"还行,能钓到鲫鱼和鲤鱼。"那人说,"你也来钓?"
"我先看看,了解一下情况。"林渊说,"对了,这几棵柳树种了多久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十几年前来的时候就有了。"那人说,"怎么,你对柳树感兴趣?"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林渊笑了笑。
他在水库边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三棵柳树"的钓点,只好失望地离开。
接下来几天,林渊利用下班时间,陆续去了西山水库、南湖、东郊水库等几个地方,但都没有找到符合"北岸三柳"特征的钓点。
他开始怀疑,《钓经》里写的那句话,会不会只是一个传说,或者那个钓点早就不存在了?
周六,林渊又去了西山水库,找陈老。
陈老还是坐在老地方,用七星漂钓鱼。
林渊在旁边坐下,陪他钓了一上午。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老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吃了起来,是简单的馒头和咸菜。
林渊也拿出自己带的午饭,是母亲做的饺子。
"陈老,您吃这个。"林渊把饺子递过去,"我妈做的,挺好吃的。"
陈老看了看,摇摇头:"我不吃,你吃吧。"
"您别客气,我带得多,吃不完。"林渊坚持道。
陈老犹豫了一下,接过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确实不错。"他说。
两人默默地吃着午饭,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渊鼓起勇气,问道:"陈老,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什么?"
"您知道'北岸三柳'这个地方吗?"
陈老手里的馒头停住了,他转过头,眼神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林渊心里一喜,看来陈老知道!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说那里是个好钓点。"林渊说,"我找了好几个水库,都没找到,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看的是什么书?"
"一本旧书,叫《钓经》,我在旧书店买的。"
听到"钓经"两个字,陈老的眼神明显变了,他盯着林渊,仿佛要看透他的灵魂。
"《钓经》......"陈老喃喃道,"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陈老,您也知道这本书?"林渊惊讶地问。
陈老点点头,眼神变得深邃:"不止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一本。那是我父亲传给我的,里面记载了很多古老的钓法和秘诀。"
"那本书后来呢?"
"丢了。"陈老叹了口气,"或者说,不知所踪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钓经》不是一本普通的钓鱼书,它记载的不仅是技术,还有一些......难以解释的东西。"
"什么意思?"林渊有些不解。
陈老看着远处的水面,缓缓说道:"你看到的那句话,'朔月之夜,北岸三柳,沉钩九尺,得见真章',说的确实是一个钓点。那个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
林渊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陈老回忆道,"那时候我二十多岁,跟着父亲学钓鱼。父亲告诉我,在我们城西有一个老水库,北岸长着三棵柳树,那里是个神秘的钓点。"
"神秘?"
"嗯。"陈老点点头,"父亲说,那个钓点不是随时都能去的,只能在朔月之夜,也就是农历每月初一的晚上。而且要用传统钓法,沉钩九尺,才能钓到东西。"
"钓到什么?"林渊急切地问。
陈老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一条特别的鱼。"
"什么样的鱼?"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没有钓到。"陈老说,"那天晚上,我按照父亲说的方法去了,在北岸三柳的地方下钩,等了一整夜,但什么都没钓到。"
林渊有些失望:"那......那个钓点还在吗?"
"不知道。"陈老说,"那个水库已经荒废了,很多年没人去了。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去,我可以告诉你位置。"
"真的?谢谢您!"林渊激动地说。
陈老摆摆手:"先别高兴,我要提醒你,那个地方很偏僻,而且夜钓有危险,你一个人最好别去。"
"我会小心的。"林渊说,"陈老,那个水库在哪里?"
"在城西三十公里外,一个叫柳家村的地方,村子后面有一个老水库,就是那里。"陈老说,"不过那个村子现在人很少了,大多搬走了,去的时候要做好准备。"
"我明白了,谢谢您!"
陈老看着他,突然说:"你手里的那本《钓经》,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下次带来给您。"林渊说。
"好。"陈老点点头,"如果真的是那本书,也许我能帮你解释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