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时,我将最后一点干粮和水留在宫远徵手边,又往火堆里添足了能烧大半日的柴。他靠坐在石壁下,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比昨夜清明了许多,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的平静。
“记住路线……避开官道……尽量走山林。”他再次叮嘱,声音依旧虚弱,“若遇危险……保全自己为先。赤阳草……找不到……便罢。但卷轴……和我托付你的事……一定要……传到哥那里。”
“我明白。”我将包袱系紧,里面装着地图、令牌、所剩无几的伤药和干粮,还有那把匕首。“公子,你也要记住,按时换药,别让火灭了。我……尽快回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深得像要将我的样子刻进去。
我不敢再停留,怕自己会改变主意。最后看了他一眼,我转身,钻出了这个临时庇护我们的岩缝。
外面是荒凉的乱石河滩和初冬清晨凛冽的空气。我辨明了南方,深吸一口气,拄着那根几乎要磨秃的木棍,迈开了脚步。
三百里。对一个腿伤未愈、失血过多、疲惫不堪的人来说,无异于天堑。但我没有选择。
最初的十几里路走得异常艰难。每走一步,脚踝都像踩在刀尖上,手腕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和饥饿感不断袭来。我只能走走停停,摘些沿途能辨认的野果充饥,捧几口冰凉的溪水止渴。
按照宫远徵的叮嘱,我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的道路,穿行在林木和荒丘之间。这让我躲开了可能的盘查,却也增加了跋涉的艰辛和迷路的危险。
午后,天空阴沉下来,飘起了细密的冷雨。雨水打湿了衣裳,寒气透骨。我找到一个浅浅的山洞避雨,瑟瑟发抖地啃着最后一点干粮。地图在怀里被小心保护着,没有打湿。
雨势稍歇,我继续上路。泥泞的山路更加湿滑难行,好几次我差点摔倒。裤子被荆棘划破,小腿上添了几道血痕。
夜幕降临时,我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一棵大树下。又冷又饿又累,几乎想要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但闭上眼睛,就是宫远徵苍白平静的脸,和他那句“你是我最后的希望”。
我不能倒下。
我挣扎着爬起来,收集了一些半干的枯枝和落叶,用最后一点力气点燃了微弱的篝火。靠在树干上,我拿出地图,就着火光再次确认路线。赤焰谷在旧尘山谷正南方向,需要穿过一片丘陵,再翻越两座不算太高的山。
以我现在的速度,至少还需要四五天……不,我必须更快!宫远徵等不了那么久!
第二天,我几乎是凭着一股狠劲在赶路。脚踝肿得几乎穿不进鞋子,我就用布条把鞋子和脚死死缠在一起。手腕的伤裂开了,流血不止,我用牙咬着布条重新勒紧。饿了就嚼苦涩的草根,渴了就喝浑浊的积水。
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荒野里踉跄前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南,去赤焰谷。
第三天下午,我终于翻过了第一座山。站在山脊上,远远能看到南边天际,有一片天空的颜色似乎与别处不同,泛着一种隐隐的、不祥的暗红色。那就是赤焰谷的方向吗?
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心底燃起。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山。
然而,就在我即将踏入山谷外围那片焦黑色的、植被稀疏的地带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方向正是我来的那条山路!
我心头一凛,迅速滚入旁边一丛茂密的、带刺的灌木后,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五六个骑着马、穿着黑衣的身影出现在小径上。他们勒住马,似乎在观察四周。
“气味到这里又断了。”一个嘶哑的声音说,正是之前在枯井镇追捕我们的那个北地口音头目!
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是沿着我们残留的踪迹?还是……他们猜到了我们会来赤焰谷?
“头儿,前面就是赤焰谷了。那小子伤成那样,不可能跑这么快,会不会……是那个侍女?”另一个声音说。
“不管是哪个,进了赤焰谷,就是死路一条。”北地口音冷笑,“但上面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卷东西。分两组,一组绕到山谷另一头堵着,一组跟我进去搜!那鬼地方不大,总能揪出来!”
他们也要进赤焰谷!而且兵分两路围堵!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炙热险地,后有追兵堵截。这最后一线生机,似乎也要被掐断了。
我看着那些黑衣人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向前,朝着赤焰谷入口方向,另一队则调转马头,准备绕行。
怎么办?现在退回去,等于自投罗网。继续前进,就要和追兵在绝地里狭路相逢。
绝境之中,我反而冷静下来。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焦黑土地上,几缕肉眼可见的、扭曲上升的热浪。
赤焰谷……绝地,或许也能成为……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