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室密道返回自己房间，天边已泛起一线微弱的鱼肚白。我毫无睡意，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宫远徵指尖冰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着那混合着药香与孤注一掷气息的石室味道。

“旧疾复发，需隔离静养”。

天亮后不久，宫远徵的命令便传了下来。徵宫的下人们虽然诧异，但无人敢质疑。很快，我便在两名沉默寡言的侍卫“护送”下，抱着简单的行李，搬进了药圃旁边那间独立而简陋的小屋。

小屋确实偏僻，仅有一床一桌一椅，窗外便是徵宫外围高大的宫墙，墙根下杂草丛生，少有人迹。这里与其说是静养，不如说是半软禁的监视，却也恰好符合了宫远徵“便于观察”的要求。

搬入的第一天，异常平静。除了定时送来三餐和汤药（依旧是宫远徵调配的，似乎有固本培元之效）的哑仆，再无他人靠近。我安分地待在屋内，大部分时间坐在窗前，目光看似涣散地望着药圃和宫墙，实则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耳朵和眼角余光上。

宫门内的白日，一切如常。药圃有别的杂役打理，宫远徵依旧在炼药房忙碌，角宫方向也未见明显异动。然而，这种平静却像是暴风雨前沉闷的雷声，压抑得让人心慌。

我将宫远徵给我的那几个瓷瓶和银针贴身藏好，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我当下的处境与肩负的使命。我必须尽快适应这个新的“观察点”，并找到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去印证宫远徵的怀疑，也去验证我自己的判断。

转机出现在第二天深夜。

或许是换了环境，也或许是心事太重，我睡得极浅。夜半时分，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咕咕”声，隐隐约约从窗外宫墙的方向传来。

是夜枭！

我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将身体隐藏在窗棂的阴影之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月色被薄云遮掩，光线昏暗。只见宫墙根下的阴影里，一团更深的黑影微微动了动，随即，一道极其纤细的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斑驳的墙面，无声而迅疾地向上游移，动作之轻灵诡异，绝非宫门侍卫！

那黑影很快便攀上了墙头，伏在那里，似乎在观察墙内的动静。片刻后，他（或她）朝着药圃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挥了挥手。

几乎同时，药圃靠近小屋这边的几丛茂密的、用于观赏的毒草阴影中，也传来一阵窸窣微响，另一个矮小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钻出，朝着墙头的方向，也做了个手势。

他们在交换信号！墙外有人接应，墙内……早有内应埋伏！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膛。宫远徵的怀疑完全正确！无锋的人，果然已经渗透到了徵宫内部，甚至可能不止一个！而他们选择碰头的地点，正是宫远徵指出的、靠近药圃外墙的这片区域！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墙头那个黑影。只见他（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用极其巧妙的力道，朝着下方那个矮小黑影的方向轻轻一抛。

那矮小黑影伸手精准接住，迅速塞入怀中，随即头也不回，重新没入那丛毒草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从攀墙、示意、抛接物件到消失，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快得令人咋舌。

墙头的黑影也随即伏低身形，迅速沿着来路滑下墙外，融入更深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重归死寂。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以及我擂鼓般的心跳。

我缓缓退离窗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心已全是冷汗。刚才目睹的一切，证实了最坏的猜想。无锋不仅在外虎视眈眈，更在宫门内，在徵宫的眼皮底下，埋下了致命的钉子。那个接应物件的内应，是谁？是徵宫的杂役？还是某个看似不起眼的侍女？

宫远徵知道吗？他显然已经有所察觉，所以才让我这个“暗棋”守在此处。但内奸的具体身份，恐怕连他也尚未查明。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宫远徵！但如何传递？我现在处于“隔离”状态，贸然离开小屋或试图接触他，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装着汤药的食盒上。每天，那个哑仆会定时来取走空的食盒，送来新的。这是目前唯一稳定且不引人注意的对外联系渠道。

我迅速走到桌边，取出随身携带的、用于记录药材的炭笔，在食盒底部不起眼的木纹缝隙里，用极细的笔触，画下了一个极其简略的符号——一只简笔的鸟（代表夜枭），被一道斜线穿过（代表发现/截断）。这是我与宫远徵在石室中约定的紧急信号之一。

做完这一切，我将食盒重新盖好，放回原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刻都变得无比漫长。我依旧坐在窗前，表面上是在“静养”，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留意着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直到天色将明，那个面无表情的哑仆才准时出现，收走了空食盒，放下了新的。整个过程，他（她）没有看我一眼，动作机械。

食盒被带走了。宫远徵能看到那个信号吗？他能明白其中的含义吗？

我无从得知。

我只能继续等待，在这间如同牢笼般的小屋里，扮演着一个被遗忘的、生病的侍女，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暗棋已布，杀机已现。

我和宫远徵这艘绑在一起的船，已经驶入了最危险的暗礁区。而能否平安度过，或许，就系于我方才画下的那个微小符号，能否及时传递到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