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宫初见

张嬷嬷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却也让我更加明确了方向。徵宫，药圃，炼药房……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宫远徵在此世的大部分世界。

我不能贸然接近。他那样敏感多疑，任何刻意的讨好，都会被他视为别有用心，然后毫不留情地碾碎。我必须找到一个完美的契机，一个能自然到让他觉得是“偶然”，却又精准到能引起他兴趣的切入点。

接下来几天，我安分守己，严格按照张嬷嬷的安排，做些洒扫、整理书卷的轻省活计。我所在的这处客院，位置确实偏僻，但也正好在通往徵宫药圃的一条小径附近。这给了我观察的机会。

我很快摸清了宫远徵的一些粗略作息。他常在清晨雾气未散时出现在药圃，悉心照料那些珍贵的草药；午后大多闷在炼药房里，直至夜深；而傍晚时分，如果他不在炼药房，便会在药圃旁的石亭里，对着一些瓶瓶罐罐记录着什么，那时他的侧影，在夕阳余晖下拉得很长，孤寂得令人心头发涩。

我也留意到，负责给他送膳食的，是一个总是低着头的杂役，每次都是将食盒放在药圃外的石桌上，便匆匆离开，从不敢多待一刻，更不敢踏入药圃或靠近石亭。而那食盒里的东西，宫远徵动得很少。

这或许就是我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这天下午，我借口熟悉环境，在徵宫外围慢慢走着，实则是在观察药圃附近的地形和人员往来。忽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石亭方向传来。

我脚步一顿，隐在一棵老树后望去。

是宫远徵。他单手撑着石桌，另一只手抵着唇，咳得肩头都在微微颤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面前摊开着几张药方，手边还放着几个敞开的药瓶。

是试药的反噬？还是受了风寒？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看他那难受的样子，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也不唤人。

我立刻转身，快步但悄无声息地离开。我不能直接冲过去，那太蠢了。我直奔徵宫外围负责杂役膳食的小厨房。

厨房里正忙，管事嬷嬷在指挥着准备晚膳。我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忐忑和讨好，走了进去。

“嬷嬷安好。”我福了礼。

管事嬷嬷认得我是新来的，态度不冷不热：“年姑娘？有事？”

“嬷嬷，我……我方才远远瞧见徵公子似乎在药圃那边，脸色很不好，像是在咳嗽。”我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我入宫门前，家中长辈略通医理，曾教过一个缓解风寒咳嗽的食疗方子，用梨、川贝和少许冰糖隔水蒸制，最是润肺止咳。不知……可否让我试试，若是能缓解徵公子些许不适，也是我的福分。”

我刻意模糊了“看见”的距离和方式，只突出“担忧”和“想尽份心”。

管事嬷嬷愣了一下，眉头皱起：“徵公子的膳食，岂是你能随意插手……”

“嬷嬷，”我急忙补充，语气更加恳切，“只是寻常食材，并非药材，断不会出差错。若是……若是徵公子不喜，倒了便是，绝不敢连累嬷嬷。我只是……只是看着徵公子那般，心中难安。”

我适时地低下头，绞着衣角，将一个胆小却又想报效主子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管事嬷嬷打量了我几眼，似乎在权衡。给徵公子送膳本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那位的性子阴晴不定，下人能躲则躲。如今有个主动往上凑的，成了，她或许能得句好；不成，倒霉的也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半晌，她挥挥手，带着几分不耐烦：“罢了罢了，既然你有这份心，便试试吧。厨房角落里有材料，你自己弄。记住，若是出了任何岔子，可没人保你！”

“多谢嬷嬷！年嘉明白！”我连忙道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第一步，成了。

我不敢有丝毫大意，仔细挑选了品相最好的雪梨，小心地去核，将捣碎的川贝粉和冰糖填入其中，放入陶盅，加上适量的水，放在蒸笼上用文火慢慢蒸制。

整个过程，我全神贯注，确保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我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一道药膳，可能是我接近他唯一的机会，必须做到极致。

约莫半个时辰后，梨肉的清甜与川贝微苦的药香融合在一起，弥漫在厨房一角。我将蒸好的川贝梨膏小心地倒入一个素净的白瓷炖盅里，盖上盖子。

这时，那个平日送膳的杂役正好来了。管事嬷嬷叫住他，指了指我手中的炖盅：“今日这个，是年姑娘为徵公子准备的，你一并送过去，就说是……是膳房新琢磨的。”

那杂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默默接过了炖盅，放入了食盒。

看着他提着食盒走向那条通往药圃的小径，我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会喝吗？他会察觉出其中的用心吗？还是会像对待其他食物一样，置之不理，或者更糟，觉得被冒犯而迁怒于我？

各种念头在我脑中翻腾，让我坐立难安。我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却什么都做不进去，只能望着徵宫的方向，内心充满了忐忑的期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就在我以为石沉大海，准备思考下一个方案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张嬷嬷，那脚步声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韵律。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一个穿着徵宫服饰、面容冷峻的侍卫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年嘉姑娘？”

“是……是我。”我站起身，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徵公子要见你。”他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

来了！

巨大的紧张感和一丝微弱的喜悦交织在一起。他注意到了！无论结果是喜是怒，至少，他注意到了那份与众不同的“药膳”，注意到了我这个名字。

“是。”我低眉顺眼地应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侍卫身后，踏上了那条我暗中观察了许多次的小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我要面对的，是那个心思深沉、喜怒无常的少年宫主。而我，必须在他面前，演好一个“身世清白、略有巧思、对他充满敬畏与感激”的孤女年嘉。

暮色渐浓，徵宫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愈发巍峨而森冷。我抬起头，看向那灯火初亮的宫室，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年，正坐在阴影里，用他那双洞察人心又布满荆棘的眼睛，等待着我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