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海野餐
青禾村的春天是被“烬余”花唤醒的。
山坡上的焦土早已褪去黑痂,漫山遍野的蓝色小花如星子坠落,风拂过时掀起层层花浪,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草木香。
林野背着藤编的野餐篮,一手牵着艾拉,一手拨开齐膝的花丛往前走——他特意选了去年山火最烈的那块坡地,如今这里的“烬余”开得最盛,花茎上还带着淡淡的焦痕,却比别处的更挺拔。
“就在这儿吧。”
林野放下篮子,从里面掏出粗布餐垫铺在花丛间,又一一拿出油纸包着的糖糕、陶罐装的酸梅汤,还有一碟撒了芝麻的炒花生。
艾拉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朵“烬余”的花瓣,这一次,花瓣没有像羊皮纸那样消散,反而在她的触碰下轻轻颤动,沾着的露珠滚落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
“尝尝这个。”林野递来一块糖糕,外皮还带着刚出炉的余温,咬开时,里面的豆沙馅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笑着递过手帕,自己却抓起一把花生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去年我就是在这儿发现第一株‘烬余’的,当时觉得它傻,烧得那么狠的地方都敢长,现在倒觉得,它比谁都聪明——知道春天总会来。”
艾拉看着他嘴角沾着的芝麻,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皇宫里的糕点师傅,那时的糖糕也这样甜,却没此刻这般烫嘴。
她抬手,将一朵开得最艳的“烬余”别在林野的耳后,蓝色的花瓣衬着他晒得微红的脸颊,像极了他第一次在雪地里笑时的模样。
林野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伸手也摘了一朵,小心翼翼地别在她的发间:“这样,你就也是青禾村的春天了。”
夏:溪畔流萤
入夏后,村口的小河涨满了水,荷叶挨挨挤挤地铺满水面,粉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来,引得蜻蜓在花苞上停驻。
傍晚时分,林野拉着艾拉往河边跑,手里提着个竹编的小灯笼,灯笼里点着一截小小的蜡烛,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晃悠。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地眨眨眼,拉着她在溪边的大柳树下坐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先是一两颗微弱的光点从草丛里飘起,接着越来越多,点点荧光在荷叶间穿梭,像撒在溪面上的星星。
林野解开灯笼的绳结,将蜡烛吹灭,那些萤火虫竟循着灯笼的竹编纹路,慢悠悠地飞了进去,不一会儿,整个灯笼就成了一个会发光的小月亮。
“小时候我总抓萤火虫,装在瓶子里当灯看书,老骑士总说我瞎折腾。”
林野晃了晃手里的灯笼,萤火虫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后来才知道,它们夜里要找同伴,装在瓶子里会难过的。现在这样最好,它们愿意来,也能随时走。”
艾拉伸出手,一只萤火虫从灯笼里飞出来,落在她的指尖。
它的翅膀轻轻扇动,带着一丝微弱的振颤,不像星尘火那样冰冷,也不像魔物的气息那样灼热,只是一种温温的、活着的感觉。
三百年前的夏夜,皇宫的花园里也有萤火虫,那时她总坐在廊下,看着它们飞过宫墙,却从没想过要伸手去碰——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活着的温度,竟这样轻,又这样重。
“艾拉,你看!”林野忽然指向天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无数萤火虫从溪边的草丛里飞起,连成一条发光的银河,沿着小河往村子的方向流去。
他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跟着萤火虫往前走,河水在脚下潺潺流淌,荷叶上的露珠滴落在他们的衣襟上,凉丝丝的,却让人心头发烫。
秋:田间稻浪
青禾村的秋天是金黄色的,稻田里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掀起层层稻浪,连空气里都飘着成熟的谷香。
林野一大早就让艾拉换上了粗布的衣裳,说要带她去“体验生活”——村里的老人们年纪大了,收稻子费劲,年轻人都主动帮忙,他自然也不例外。
艾拉站在田埂上,看着林野弯着腰割稻子。
他手里的镰刀挥得又快又稳,稻穗在他身后堆成小小的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却笑得格外灿烂。
她学着旁边农妇的样子,拿起一把稻穗,试着用打谷机脱粒,粗糙的稻壳蹭得她的手心发痒,可当金黄的米粒从机器里落进竹筐时,她的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欢喜。
“歇会儿吧!”林野扛着一捆稻子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用荷叶包着的饭团,里面夹着腌菜和煎蛋。
他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吃着,看着远处的稻田说:“去年我第一次帮着收稻子,割到一半就累得直不起腰,老骑士笑着说我‘细皮嫩肉,不经折腾’。现在你看,我能割完半亩地了。”
艾拉咬了一口饭团,米饭的香气混合着腌菜的咸香,在嘴里散开。
从前,皇宫里的御膳房每天都会端来数十道菜肴,却没有一道,像此刻的饭团这样让人觉得踏实。
远处传来村民们的笑声,有人在唱着不知名的山歌,歌声顺着稻浪飘过来,落在他们的耳边。
“你看那边。”林野忽然指向村口,艾拉望过去,只见老骑士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旁边的孩子们在稻堆上打滚,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她忽然明白,林野想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的命运,而是这样实实在在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是稻田里的稻浪,是饭团里的腌菜,是老骑士的酒葫芦,是孩子们的笑声。
冬:雪落围炉
青禾村的冬天没有冻土那样寒冷,雪下得也温柔,像柳絮般轻轻落在屋顶上、树枝上,把整个村子裹成了银白色。
林野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雪人戴着他的旧帽子,围着艾拉织的围巾,鼻子是用胡萝卜做的,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可爱的憨气。
“进来烤火吧!”林野拉着艾拉走进屋里,屋里的壁炉里燃着松枝,火焰噼啪作响,烤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老骑士坐在壁炉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本旧书,见他们进来,笑着递过两个烤红薯:“刚烤好的,趁热吃。”
艾拉接过烤红薯,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里面的红薯肉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咬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连带着冬天的寒冷,都仿佛被这暖意驱散了些。
林野坐在她身边,一边吃着红薯,一边给老骑士讲他们在冻土上的经历,讲艾拉如何用魔力帮他打败魔物,讲雪坡上的“烬余”花如何在寒风里绽放。
老骑士听着,忽然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像你这样的孩子,抱着一腔热血去闯世界,有的回来了,有的再也没回来。”
他看向艾拉,眼神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可你不一样,你给了他一束光,也让自己接住了光。”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结成了美丽的冰花。
壁炉里的火焰映着三个人的身影,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像一幅温暖的画。
艾拉看着身边的林野,他正低头帮她剥第二个烤红薯,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却笑得眉眼弯弯。
她忽然觉得,三百年的等待,原来都是值得的——不是为了看王朝更迭,不是为了看冰川融化,而是为了此刻,为了这暖融融的炉火,为了手里的烤红薯,为了身边这个眼里永远燃着光的少年。
雪落在院子里的雪人身上,给它添了件更厚的“衣裳”。
屋里的笑声顺着门缝飘出去,在雪地里散开,连寒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艾拉知道,往后的每一个冬天,都不会再是永恒的冻土,因为她的身边,有了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光,有了一场永远不会谢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