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傅斯珩十四岁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场罕见的大雪。

他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轻轻擦开一小块，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住院部的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在堆雪人，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走廊另一端的抢救室门紧闭着，红灯一直亮着，已经亮了三个小时。

傅斯珩没有哭。从母亲被推进抢救室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冰凉的金属。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傅承岳。

“斯珩。”父亲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过来。”

傅斯珩转过身。傅承岳站在走廊中间，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这个一贯注重仪表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狼狈不堪。他身边站着几位医生，表情凝重。

傅斯珩走过去，站定在父亲面前。他比同龄人高一些，但依然瘦削，宽大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傅先生，傅太太她……”主治医生开口，又顿住了。

傅斯珩看着医生的嘴，看着那两片嘴唇张合，却好像听不到声音。他只看到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看到医生伸手扶住他，看到护士们交头接耳，表情哀戚。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妈走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十四岁的少年，眼神清明，语气平稳，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斯珩……”傅承岳想说什么，但傅斯珩已经转身，重新走回窗边。

雪还在下。花园里那几个孩子已经不见了，雪人孤零零地立在原地，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在漫天白色中格外刺眼。

傅斯珩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有些他听清了，有些没听清。但有一句他记得很清楚：“斯珩，你是Omega这件事，除了妈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任何人。包括你爸爸。”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母亲是难产去世的——那个未出生的妹妹，和母亲一起离开了。

傅斯珩从此成了傅家唯一的继承人。一个被父亲严格培养、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而他的第二性别，成了一个必须永远保守的秘密。

母亲的葬礼办得很低调。傅承岳不喜欢铺张，更不喜欢在媒体面前暴露家事。傅斯珩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灵堂里，向来宾一一鞠躬致谢。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眼神始终清明，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小大人。

“这孩子真懂事。”有人小声说。

“可惜了，傅太太走得早。”

“傅先生以后怎么办？还年轻，总得再找一个吧。”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傅斯珩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鞠躬的动作。

葬礼结束后，傅承岳把他叫到书房。

书房很大，红木书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傅承岳坐在椅子上，傅斯珩站在书桌前，父子俩隔着几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母亲的事，过去了。”傅承岳开口，声音低沉，“从今天起，你要更努力。傅家的未来在你身上。”

傅斯珩点头：“我知道，爸爸。”

“你的第二性别分化期应该快到了。”傅承岳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母亲一直坚持让你保密，我也尊重她的决定。但现在她走了，你必须听我的安排。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医生，等你分化那天，会有专业团队全程跟进。如果分化成Alpha，一切好说。如果分化成Beta……”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厉：“傅家需要一个Alpha继承人。斯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傅斯珩垂下眼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当然明白。傅家三代单传，每一任家主都是Alpha。如果他不幸分化成Beta，傅承岳一定会再婚，再生一个孩子——一个可能成为Alpha的孩子。

“我明白。”他轻声说。

傅承岳满意地点头：“很好。去休息吧。”

傅斯珩转身离开。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低下头处理文件，不再看他。

窗外的雪早已停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

傅斯珩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是尚未发育完全的腺体。母亲生前教他如何用抑制剂，如何伪装信息素，如何在分化期隐藏自己的真实性别。

“你是Omega，斯珩。”母亲握着他的手，眼神哀伤而坚定，“在这个世界上，Omega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尤其是傅家这样的家族，他们不会接受一个Omega继承人。所以你必须藏起来，藏一辈子。”

藏一辈子。

十四岁的傅斯珩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