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相信谁？

那晚之后，桑晓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三天。

她删除了林叙所有的联系方式，退出了所有与他相关的群聊，甚至把他送的那只宇航员马克杯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她试图将这个人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清除，就像清除一段错误的程序。

可记忆不是数据，无法一键删除。那些共同经历的片段，那些她珍藏的细节，总在不经意间窜出来，狠狠刺痛她。每当这时，那句“舍不得弄脏你”就会在耳边响起，让她浑身冰冷，羞耻难当。

就在桑晓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反复的凌迟逼疯时，周屿安出现了。

他是隔壁理工学院的风云人物，阳光开朗，和林叙的清冷矜贵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在一次跨校的社团联谊活动中，他主动坐到桑晓身边，递给她一杯温热的奶茶。

“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像不太开心？”他的笑容很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桑晓本能地想回避，但周屿安的态度自然又坦诚。他没有急着追问什么，只是分享着自己社团里的趣事，偶尔抛出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渐渐地，桑晓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之后，周屿安开始了不紧不慢的追求。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吃的甜品，在下一次见面时带来；会在她因为课题熬夜时，默默给她点一份营养外卖；会在下雨天，提前等在她们教学楼楼下，手里拿着一把伞。

他的好，是细水长流、润物无声的。与林叙那种需要她费力揣测、时远时近的暧昧不同，周屿安的喜欢是明确而温暖的。

最重要的是，周屿安似乎对林叙的存在一无所知。他从未问过桑晓的过去，只是专注地经营着他们的现在。这让桑晓感到安全，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逃离过往的避风港。

桑晓开始尝试接受周屿安的靠近。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周屿安很尊重她，连牵手都会先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可以吗”。这种珍视，慢慢抚平着桑晓心中的褶皱。

然而，偶尔，一丝极细微的疑虑也会划过桑晓的心头。

有时，她会觉得周屿安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仿佛专门为了拯救她于水火而来。有时，她会在周屿安看向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类似审视的东西，不像是在看她，倒像是在透过她，确认着什么。

还有一次，他们并肩走在街上，迎面撞上了林叙和他那个眉眼不羁的男友。桑晓瞬间身体僵硬，脸色煞白。周屿安立刻侧身一步，将她护在身后，隔开了那两人的视线。他的动作很迅速，很保护欲十足，但桑晓却莫名觉得，他挡在她前面的背影，似乎……过于刻意了？像是在等待着这一幕的发生。

事后，周屿安温柔地安慰她，绝口不提刚才的尴尬，只是说：“都过去了，桑晓，你现在有我。”

桑晓把这点疑虑归咎于自己受过伤后的敏感多疑。她告诉自己，不要用林叙的过错来惩罚真心待她的周屿安。

时间平复着伤口。在周屿安日复一日的陪伴下，桑晓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她开始觉得，或许放下过去，开启一段新的感情，才是正确的选择。

三个月后，在一个月色很好的晚上，周屿安在学校中心那片著名的情人湖边，布置了一场简单却用心的告白。

蜡烛摆成了心形，周围散落着玫瑰花瓣。他抱着一把吉他，弹唱了一首温柔的情歌。唱完后，他走到桑晓面前，单膝触地（并非求婚的那种跪姿），握住她的手，眼神炽热而真诚。

“桑晓，”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被你吸引了。我知道你心里有过伤痕，我不敢说我能完全抚平它们，但我希望能用我以后所有的时间，守护你，让你再也不受伤害。做我女朋友，好吗？”

周围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和不少被吸引来的围观同学，起哄声、祝福声此起彼伏。湖面的月光碎成点点金箔，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梦。

桑晓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给了她无数温暖和安全感男人，心中最后一点因为林叙而产生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月光驱散了。她被巨大的感动和一种“终于走向新生”的释然包裹着。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红晕，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我”字的尾音还未完全落下，一个冰冷又熟悉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嘲讽，突兀地插了进来，击碎了所有浪漫的氛围：

“演得真不错，周屿安。看来我当初找你，真是找对人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林叙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看戏般的冷笑。他的目光掠过脸色瞬间苍白的周屿安，最终落在桑晓震惊而茫然的脸上。

“怎么，很感动？”林叙一步步走近，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是不是觉得他是把你从我这个‘gay’的阴影里拯救出来的英雄？”

桑晓的心脏疯狂跳动，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周屿安猛地站起来，试图阻止：“林叙，你闭嘴！”

“我闭嘴？”林叙轻笑一声，带着极尽的鄙夷，“让她继续蒙在鼓里，被你耍得团团转？周屿安，收了我的钱，把我追不到的女人哄到手，很有成就感是吧？”

“收……收钱？”桑晓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屿安。

周屿安的脸色难看至极，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

林叙走到桑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报复的快意，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痛楚的东西。

“还不明白吗，桑晓？”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剖开这血淋淋的真相，“从他第一次‘偶遇’你开始，就是我和他的一场交易。我得不到的人，毁了也不能让别人轻易得到。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刻薄：“看着你被他这种货色打动，看着他把你从为我神伤到为他心动，这过程，挺有趣的。算是你当初骂我‘恶心’的一点……小小回报。”

周围一片死寂。刚才还洋溢着浪漫和起哄声的空气，此刻凝固成了冰冷的铁块，重重压在每个人心头。

桑晓呆呆地看着林叙，又缓缓转向面如死灰的周屿安。

那些曾经的疑虑，那些细微的不对劲，此刻全都串联了起来，组成了一张巨大而丑陋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周屿安的阳光温暖，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他的体贴入微，是明码标价的表演。

他的守护和告白，是这场报复戏剧的高潮。

而她，不仅是林叙眼中那个可笑的前追求者，更是他用来发泄被撞破秘密后那份屈辱和怒火的工具。他甚至不屑于亲自报复，而是用钱买来一个“完美替身”，看着她一步步沦陷，以此取乐。

比当初发现林叙是gay时，更甚的羞辱和绝望，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在两个人精心搭建的舞台上，卖力地演出了一场自以为是的“救赎与被救赎”。

周围同学的目光，从祝福变成了惊愕、怜悯，甚至还有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桑晓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血液倒流，四肢冰冷。她看着林叙那张曾经让她痴迷，此刻却无比扭曲的脸，又看向周屿安那副被揭穿后无地自容的狼狈模样。

极致的痛苦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积蓄、膨胀，几乎要炸裂开来。

在情绪彻底失控的前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桑晓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拉过站在她左边、正试图解释什么的周屿安的衣领，在那份她曾经觉得温暖干净的唇上，狠狠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不带任何爱欲，只有报复性的、宣泄般的啃咬和侵占，充满了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周屿安彻底僵住，眼睛瞪得极大。

一吻完毕，桑晓用力推开他，因为力道过大，自己跟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将她尊严踩在脚下的男人，看着周围模糊而喧嚣的人群，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眼泪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哈哈哈……好啊……真好……”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你们……都很会玩……我玩不起……我认输……”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拨开人群，像疯了一样朝着湖边黑暗的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周屿安焦急的呼喊和林叙似乎带着一丝慌乱的“拦住她”的声音，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月光依旧皎洁，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却再也照不亮她心中那片彻底沉沦的、永无止境的黑暗。

她的世界，在短短几个月内，经历了崇拜、爱慕、心碎、短暂的希望，最终，坠入了万劫不复的、被联手精心设计的深渊。

这一次，她还能被谁拯救？

或者说，她还能……相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