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是被芦笙吵醒的。
苗寨的吊脚楼悬在半山腰,木窗没关严,带着草木清香的风钻进来,卷着远处篝火的暖意。他翻了个身,竹编的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身边的位置空着,被褥上还留着点余温,显然人刚起身没多久。
“小哥?”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张起灵站在窗边,靛蓝色的土布褂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腰那道浅浅的疤——是当年在蛇沼被蛇牙划的,如今淡得像道浅痕,却总被吴邪盯着看,像是要把那道疤刻进自己眼里。
张起灵回头,手里拿着片银饰,是苗族姑娘常用的那种,镂空的花纹里嵌着点红,像是珊瑚。“醒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晨露的湿意,把银饰递过来,“刚在楼下买的。”
吴邪接过来,银饰凉丝丝的,在指尖转了个圈。“这是……给我的?”
“嗯。”张起灵点头,目光落在他脖颈上,那里挂着片小小的青铜铃,是上次在巴乃捡的,据说能驱瘴气,“配你的铃。”
吴邪笑了,把银饰别在自己的衣襟上。这是他们来苗寨的第三天,本来是胖子说“听说这儿的酸汤鱼天下第一”,硬拉着他们来“考察美食”,结果刚到就赶上苗寨的“跳花节”,被热情的老乡留下来喝酒,愣是把“考察”变成了度假。
楼下传来胖子的大嗓门,混着芦笙和鼓点:“天真!小哥!快下来!寨老说要教咱们跳芦笙舞!再磨蹭,酸汤鱼都要被我一个人吃光了!”
吴邪拽着张起灵往楼下跑,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穿着百褶裙的苗族姑娘围着篝火跳舞,银饰在火光里叮当作响,像撒了把星星。胖子正跟着寨老学吹芦笙,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吹出的调子却跑了十万八千里,逗得姑娘们直笑。
“你看胖爷我这天赋,”胖子放下芦笙,得意地拍着胸脯,“不出三天,准能成苗寨歌王!”
张起灵没理他的吹嘘,只是从竹篮里拿起个烤得焦黄的糍粑,递到吴邪嘴边。是甜酒做的,软糯里带着点酒香,吴邪咬了一大口,糯米粘在嘴角,张起灵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颤。
“慢点吃。”他说,眼神比篝火还暖。
吴邪突然想起刚认识张起灵的时候。那时候这人总像块捂不热的冰,在墓里见了血都不眨眼,却会在他被粽子追得摔进泥里时,默默递过块干净的帕子;会在他发烧说胡话时,守在旁边一夜不睡,用湿布给他擦额头。
那些藏在沉默里的温柔,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动心。
跳花节的正日子在下午,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都聚到了山坳的平地上。祭坛上摆着牛头骨,涂着红漆的木柱上挂着彩布,巫师穿着绣满银片的法衣,围着篝火念着古老的咒语,声音忽高忽低,像山涧的水流。
“这阵仗,比胖爷我当年在湘西见的还热闹。”胖子举着相机拍个不停,“天真,你看那姑娘的银冠,得有一斤重吧?”
张起灵的目光却落在祭坛旁的老榕树上,树干上缠着红布,挂着不少小木板,上面写着苗文。“那是许愿牌。”他说,拉着吴邪往那边走,“可以挂。”
许愿牌是用杉木做的,粗糙的木面上能闻到松脂的香。吴邪拿起笔,想了想,写下“平安顺遂”四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丑丑的笑脸。张起灵接过笔,在他的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铃铛,和吴邪脖子上挂的那个一模一样。
“挂高点。”张起灵抱起吴邪,让他够到最粗的枝桠。吴邪把木牌系上去时,风正好吹过,红布和木牌一起摇晃,像在点头应许。
下来时,他的脸颊蹭过张起灵的耳廓,对方的耳朵瞬间红了,像被篝火烤过。吴邪忍不住笑,故意往他怀里缩了缩:“谢谢小哥。”
傍晚的酸汤鱼宴设在晒谷场,长条木桌上摆满了菜,酸汤鱼的酸香混着糯米酒的甜,漫在热闹的人声里。寨老端着酒碗走过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远方的客人,喝了这碗酒,就是自家人!”
张起灵酒量浅,喝了半碗就有些晕,靠在吴邪肩上,眼神有点发直。吴邪替他挡了不少酒,自己也有点上头,看着张起灵泛红的眼角,突然觉得这人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比任何宝藏都珍贵。
“小哥,”他凑到对方耳边,声音带着酒气,“你看那篝火,像不像当年在云顶天宫烧的那堆?”
张起灵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吴邪的衣角:“像。”他顿了顿,突然说,“那时候你冻得发抖,抓着我的手不放。”
吴邪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他什么都记得。那些他以为对方早已忘记的细节,其实都被好好珍藏着,像苗寨姑娘藏在百褶裙里的银饰,不轻易示人,却始终都在。
夜色深了,篝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炭火在暗红地烧。胖子早就被几个苗族小伙拉去拼酒,不知醉倒在哪个角落。吴邪扶着张起灵往吊脚楼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歪歪扭扭地缠在一起。
路过溪边时,张起灵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水里的倒影。月光落在水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泡得发颤,吴邪的银饰和张起灵的衣角在水里轻轻碰,像在说悄悄话。
“吴邪。”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酒气的哑,“不走了。”
这三个字,他说过很多次。在雨村的田埂上,在杭州的吴山居,在长白山的雪地里。可每次听,吴邪的心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填满,暖得发胀。
“我知道。”他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我们都不走了。”
回到吊脚楼时,张起灵已经清醒了些,却还是赖在吴邪怀里不肯动。吴邪坐在竹床上,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像蝶翼停在眼睑上。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青铜门,那人转身走进门里时,他抓着对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可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那十年里,他无数次梦见这一幕,每次都从梦里惊醒,冷汗湿透了枕巾。
直到三年前,他在长白山脚下抱住张起灵,才终于敢相信,这个人真的回来了,再也不会走了。
“小哥,”吴邪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明年还来苗寨好不好?”
张起灵睁开眼,眸子里盛着月光,亮得惊人。“好。”
“还要吃酸汤鱼,要跟寨老学吹芦笙,要在老榕树上挂新的许愿牌。”
“好。”
张起灵的回答永远简洁,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吴邪低头,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像蝴蝶点水,像月光落吻。
张起灵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带着点糯米酒的甜,和炭火的暖,像苗寨的风,热烈又温柔。
窗外的芦笙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像在为他们伴奏。吴邪闭上眼睛,感受着对方的温度,觉得这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有良人在侧,有篝火可依,有说不尽的来日方长。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等待,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牵挂,都在这一刻,被苗寨的月光温柔地照亮了。而这吊脚楼的木窗,会记得他们的故事,像记得每一次风吹过的痕迹,岁岁年年,永不褪色。
手链上的银饰偶尔轻轻一响,和着远处的芦笙,唱着一首只属于他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