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
不是雨村惯常的虫鸣或鸡叫,是某种带着金属冷意的摩擦声,细得像蛛丝,却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他睁开眼,窗外的山月正悬在老樟树的枝桠间,清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洇出一片银白。
对面的床铺是空着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有床沿还留着点微不可察的温度,像那人刚起身不久。吴邪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极轻的脚步声——是闷油瓶。
他走到堂屋门口,看见那人正站在月光下擦刀。黑金古刀被卸成了几截,散落在石桌上,闷油瓶正拿着块细布,一点点擦拭着刀刃上的纹路。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月光落在他侧脸,把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醒了?”闷油瓶头也没抬,指尖划过刀刃,发出“嗡”的轻响,像某种共鸣。
吴邪走过去,石桌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离那人近了些:“怎么又拆刀?”他记得上周才刚保养过,这刀在闷油瓶手里,倒比对待自己还上心。
“有锈。”闷油瓶把擦好的刀身拼回去,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那柄在无数古墓里饮过血的古刀就恢复了原样,安静地躺在石桌上,像头蛰伏的兽。
吴邪凑近了看,果然在刀脊的缝隙里发现了点暗褐色的锈迹,大概是前几天去后山清理塌方时沾到的泥水没擦干净。“下次这种事叫我帮忙,”他伸手想去碰刀柄,又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来,转而拿起桌上的细布,“你眼睛不方便。”
闷油瓶没说话,只是把刀往他那边推了推。吴邪便拿起刀,学着他的样子细细擦拭,指尖触到冰凉的刀刃时,想起很多年前在蛇沼,这柄刀曾贴着他的脖颈划过,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被这人反手救下。
“想什么?”闷油瓶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低哑。
“没什么,”吴邪笑了笑,把擦好的刀递回去,“就是觉得,这刀跟着你,也算见了不少世面。”
闷油瓶接过去,用布仔细裹好,放进墙角的刀鞘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吴邪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着,像幅模糊的水墨画。
“晚上睡不着?”吴邪忽然问。他知道闷油瓶的睡眠很浅,有时候整宿整宿地醒着,就坐在门口看月亮,像尊不会动的石像。
“嗯。”闷油瓶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给你热杯牛奶。”
吴邪跟过去,厨房的灶台上还温着水,闷油瓶拿了个搪瓷杯,倒了些奶粉,用热水冲开,又拿小勺搅了搅。白色的奶雾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吴邪忽然觉得,这样的闷油瓶,比在古墓里那个无所不能的张起灵,更让人觉得安心。
“我自己来就行。”吴邪想接过杯子,却被闷油瓶躲开。
“烫。”他简单地说,把杯子放在凉水里镇了镇,才递过来,温度刚刚好。
牛奶带着淡淡的甜味,吴邪小口喝着,看着闷油瓶给自己也冲了一杯。两人就这么站在厨房里,谁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虫鸣和偶尔的风吹叶响,把夜衬得格外静。
“明天去镇上赶集吧?”吴邪忽然提议,“家里的盐不多了,顺便买点肉,包饺子吃。”
闷油瓶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两人就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发了。路是蜿蜒的山路,自行车不好骑,大部分时候是闷油瓶推着,吴邪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个空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前阵子种的南瓜该熟了,回头摘两个炖排骨。”
“院子里的辣椒红了,晒干了能吃一冬天。”
“对了,上次给你买的那件外套,你怎么总不穿?”
闷油瓶大多时候只“嗯”一声,偶尔会应一句“还行”,但吴邪知道他在听,因为自己说过想吃的东西,总会在不经意间出现在餐桌上。
到镇上的时候,赶集的人已经不少了。卖菜的老太太嗓门洪亮,卖肉的大叔挥着砍刀,空气中混着油条的香味和鱼腥气,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吴邪拉着闷油瓶在摊位间穿梭,买了盐、酱油,又割了二斤五花肉,最后在一个卖布料的摊子前停下。
“你看这块布怎么样?”吴邪拿起块深蓝色的棉布,布料厚实,摸着很舒服,“做件外套正好,比你那件旧的暖和。”
闷油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布。摊主是个热心的大婶,笑着说:“小伙子眼光好,这布耐磨又保暖,给你对象做件外套正合适。”
吴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刚想解释,就见闷油瓶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钱递给摊主,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句话再平常不过。他愣了愣,看着闷油瓶把布叠好放进篮子里,忽然觉得这阳光好像有点晃眼。
回去的路上,吴邪推着自行车,闷油瓶走在旁边,篮子挂在车把上,里面的肉用油纸包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刚才那大婶……”吴邪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嗯。”闷油瓶应了一声,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扶着车把的手。
吴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带着点薄茧,却异常安稳。他没挣开,任由闷油瓶握着,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山路蜿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回到雨村时,已经是下午了。吴邪把肉放进冰箱,又去院子里摘了些青菜,闷油瓶则坐在门槛上,拿着那块深蓝色的布看。“你会做衣服?”吴邪凑过去看,有点惊讶。
闷油瓶没说话,只是从屋里找出针线,竟真的拿起剪刀,开始裁剪布料。他的动作不快,却很稳,针脚走得细密整齐,比吴邪自己缝补衣服时强多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吴邪看得稀奇。
“以前。”闷油瓶简单地说,低头继续缝着。
吴邪没再问,他知道闷油瓶的“以前”里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或许是在某个孤寂的夜晚,或许是在漫长的等待里,他学会了这些琐碎的技能,只为了能在这世间好好活下去。
晚饭包的是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吴邪擀皮,闷油瓶包,配合得默契十足。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一个个下锅,在沸水里翻滚着,像一群白胖的小鱼。
吃晚饭的时候,吴邪忽然想起什么,从房间里翻出个小盒子,里面是他前几天打磨好的木牌,上面刻着个简单的“邪”字。“给你的,”他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挂在钥匙上,或者……随便放着玩。”
闷油瓶接过来,用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忽然起身走进房间,拿了个东西出来——是块黑色的石头,被磨得圆润光滑,上面用银丝嵌着个小小的“瓶”字。“给你。”他把石头放在吴邪手里。
石头微凉,却仿佛能焐热。吴邪看着手心的石头,又看了看闷油瓶手里的木牌,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夜里,吴邪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黑石,听着对面床上传来的平稳呼吸声,觉得这雨村的夜格外安稳。窗外的山月依旧明亮,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像谁温柔的目光,静静注视着这对在尘世里相互依偎的人。
或许,所谓的岁月静好,不过就是这样。有山,有水,有彼此,有一个能安安稳稳睡觉的夜晚。
吴邪想着,渐渐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