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雪总来得猝不及防。
吴邪裹紧了冲锋衣,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越野车陷在雪堆里已有半个时辰,胖子骂骂咧咧地踹着轮胎,发动机发出徒劳的轰鸣,最终归于沉寂。
“天真,咱这是犯了哪门子邪性,导航把咱导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胖子抹了把脸上的雪,“早知道听潘子的,多带两箱防滑链。”
吴邪没接话,目光越过胖子的肩头,落在远处连绵的雪山脊线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雪花像撕碎的棉絮般漫天飞舞,将天地间的界限模糊成一片苍茫。十年了,自从青铜门后那道身影消失,他再也没来过长白山,可此刻站在这里,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熟悉的钝痛。
“别骂了,先想办法把车弄出来。”吴邪收回目光,从后备箱翻出铁锹,“前面好像有个废弃的木屋,实在不行今晚就在那过夜。”
三人折腾到天黑,才勉强把车推到相对平坦的雪地上。跟着指南针的方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一座破败的木屋终于出现在雪幕中。木屋的屋顶塌了一半,木栅栏歪歪斜斜地立在雪地里,像一排垂死的老人。
“总算有个遮风挡雪的地儿。”胖子率先推开门,一股霉味混杂着雪水的寒气扑面而来。屋内积满了灰尘,墙角结着厚厚的冰棱,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和两把摇摇欲坠的椅子。
潘子生起篝火,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驱散了些许寒意。吴邪坐在火堆旁,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自己和张起灵,背景是格尔木的戈壁滩,那人穿着蓝色连帽衫,眼神淡漠地望着镜头,而他则勾着对方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十年光阴,像一场漫长的梦。他从天真烂漫的小三爷,变成了如今心思深沉的吴山居主人,鬓角甚至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可照片上那人的模样,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小哥他……”潘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块木柴,“吴邪,你这次执意要来长白山,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吴邪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声音轻得像雪:“前阵子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长白雪落时,青铜门开’。”
胖子猛地直起身:“啥?青铜门开了?那小哥是不是……”
“我不知道。”吴邪摇头,“但我必须来看看。十年之约到期时,我没能等来他,这一次,无论真假,我都要亲自去确认。”
篝火跳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胖子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十年里,吴邪表面上活得风生水起,暗地里却从未放弃寻找张起灵的踪迹,长白山这三个字,早已成了他心头解不开的结。
深夜,雪势渐小。吴邪辗转难眠,悄悄起身走出木屋。雪地上印着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他沿着脚印往前走,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雪山勾勒出银白的轮廓。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不远处的雪地上,有一串异常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很深,尺码很大,显然是成年男子留下的,最关键的是,脚印边缘没有被新雪覆盖的痕迹,应该是刚留下不久。吴邪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拔腿追了上去。
“天真!你去哪?”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邪却顾不上回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串指引着方向的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到雪山深处,穿过茂密的林海,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
洞口被厚厚的积雪掩盖,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吴邪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洞内崎岖的石阶。他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胖子和潘子,点了点头,率先走了进去。
洞内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水珠,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图腾,与他记忆中青铜门上的纹路隐隐相似。吴邪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石门,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眼眶瞬间热了。
“这门……怎么打开?”胖子绕着石门转了一圈,“上面也没个机关啥的。”
吴邪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石门中央的凹槽上。那凹槽的形状很奇特,像是一个人的手掌印。他犹豫了一下,缓缓将自己的手掌按了上去。掌心刚一接触到凹槽,石门就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透着微弱的光芒。吴邪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十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来到这里,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他却有些胆怯,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怕门后空无一人。
“走吧,天真。”潘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不管里面有啥,咱都陪你。”
吴邪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手电筒,一步步向甬道尽头走去。光芒越来越亮,当他走出甬道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的石台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蓝色连帽衫,黑发散落在石台上,脸色苍白得像雪,双目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
“小哥!”吴邪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跪倒在石台边。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人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他。指尖颤抖着落在对方的手腕上,当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脉搏时,吴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还活着……他还活着……”吴邪的声音哽咽,十年的思念、担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趴在石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胖子和潘子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他们跟着吴邪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最清楚他对张起灵的执念有多深,此刻看到人还活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吴邪才渐渐平复了情绪。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张起灵,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胖子,潘子,我们得尽快带他出去,这里太潮湿了,对他身体不好。”
“好嘞。”胖子应了一声,上前帮忙扶起张起灵,“咱先回木屋,等天亮了再想办法下山。”
回到木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吴邪将张起灵安置在火堆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他守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生怕自己一眨眼,那人就会再次消失。
中午时分,张起灵的手指动了一下。吴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对方的脸。张起灵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淡漠,却在看到吴邪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吴邪?”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在。”吴邪立刻凑上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掠过吴邪的脸,掠过他鬓角的白发,最终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你老了。”他说。
吴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眶却再次湿润:“是啊,都十年了,我能不老吗?倒是你,还是老样子。”
张起灵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了。”吴邪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冰,吴邪用力搓着,试图让他暖和起来,“不过没关系,现在你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起灵没有说话,任由吴邪握着自己的手。他的目光落在木屋外的雪地上,眼神有些茫然。吴邪知道,他刚醒过来,记忆可能还没完全恢复,便耐心地陪着他,时不时和他说说话,讲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胖子和潘子很识趣地走出了木屋,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火堆旁只剩下吴邪和张起灵,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奇异的温馨。
“吴邪。”张起灵忽然开口。
“嗯?”吴邪抬头看他。
“我记得你。”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睡多久,我都记得你。”
吴邪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张起灵认真的眼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伸手抱住了他。“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张起灵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抱住他。他的怀抱很冰,却让吴邪感到无比安心。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煎熬,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傍晚时分,雪停了。夕阳透过木屋的缝隙照进来,给屋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张起灵的精神好了许多,能勉强坐起身。吴邪给他喂了些热粥,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小哥,等你身体好点了,我们就下山。”吴邪收拾着碗筷,“吴山居还留着你的房间,胖子说要给你接风洗尘,做你最爱吃的青椒肉丝炒饭。”
张起灵点头,目光一直追随着吴邪的身影。“好。”
胖子和潘子在屋外检修车辆,时不时传来胖子爽朗的笑声。吴邪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夕阳下的长白山褪去了清晨的苍茫,显得格外温柔。他知道,这场漫长的等待终于画上了句号,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让那个人从自己身边溜走。
“吴邪。”张起灵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窗前。
“怎么了?”吴邪侧头看他。
张起灵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雪屑,动作温柔得不像他。“雪落了。”
吴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空中又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融化成水。“是啊,雪落了。”他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有你在,再冷的冬天也不怕。”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温暖驱散了寒冷。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木屋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而屋内的篝火依旧温暖,映照着两个相依的身影。
第二天清晨,四人收拾好东西,踏上了下山的路。越野车行驶在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吴邪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着坐在后座的张起灵。那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天真,想啥呢?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胖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吴邪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是啊,这样就挺好的。有胖子和潘子在身边,有张起灵陪着自己,前路或许还有未知的艰险,但他再也不会孤单。长白山的雪终会融化,而他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新的篇章。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雪山、林海、雪原渐渐远去。吴邪打开车窗,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暖意。他知道,无论未来去往何方,只要身边有那个人,就足够了。
雪落长白,终有归人。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