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的葬礼很潦草,比贵人都不如,一口薄棺葬去了妃陵,没有死后追封。
年世兰的位份被一撸到底。
紫禁城的冬天,格外冷。
高位嫔妃凋零殆尽,留下的权力空缺,自然要补上。
敬嫔冯若昭,这个在后宫沉浮多年,几乎被人遗忘的透明人,竟不声不响的接过了打理六宫部分庶务的权柄。
没有隆重的旨意,没有煊赫的宣告,只是御前太监某日忽然捧着几本账册,恭敬送到了她所居的咸福宫。
敬嫔看着那些账册,沉默良久。
她生得寻常,性子也素来温吞,此刻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笼着一层更深的谨慎。
她知道自己能拿到这点权力,是因为后宫实在没人了。
而且她无宠无子,家世不显,看起来最安分,适合在皇帝疑心深重,前朝动荡之时,做个摆在前台的傀儡。
所以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每一笔开销都反复核验,每一件宫务都按最稳妥的旧例办理,绝不行差踏错半分。
只不过送去翊坤宫的那部分份例,她还是忍不住动了些手脚。
翊坤宫的黑炭被洒了水,都是潮的,烧起来的烟非常大。
这是以前年世兰折磨敬嫔的手段,如今被敬嫔悉数奉还。
翊坤宫被曹贵人看守的像铁桶一样,不会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另一部分更核心的宫权,则悄然落入了寿康宫。
太后没有亲自出面,一切经由竹息和几个心腹老嬷嬷的手。
御膳房的采买、各宫人手的调配、乃至部分低位妃嫔的份例增减,渐渐都有了寿康宫的影子。
太后给出的理由是:“皇帝忧心国事,哀家理当为其分忧,稳定后宫。”
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皇帝起初并未在意。他全部的心神,都在前朝。
“克子”、“得位不正”的流言愈演愈烈,成了插向他皇位最锋利的一把刀子。
八爷党残余的势力重新聚集起来,在朝堂之上,在文人笔端,在茶楼酒肆,挑战他的权威。
而理亲王弘皙那一脉,凭着更近的嫡出血脉,也开始了不安分的躁动,私下串联,蠢蠢欲动。
奏折雪片般飞向养心殿,边关的军报、地方的灾情、国库的亏空……每一件都急需处理,每一件都牵扯盘根错节的利益。
而比这些更让皇帝心力交瘁的,是朝臣们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态度,似乎每个人都在质疑他得位不正,所以才会遭此横祸。断子绝孙。
他像一头被困在荆棘丛中的衰老橘猫,暴怒挥爪,却只换来更深的伤口。
龙椅变得滚烫,夜夜难以安寝,睁眼闭眼,都是皇子们惨死时的模样,和朝臣们意味深长的面孔。
他变得多疑易怒,对身边所有人都不再信任。
苏培盛近身伺候时,头垂得越来越低,回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养心殿当值的太监宫女,换了一茬又一茬,稍有差池便是重罚。
唯有对太后,皇帝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松懈。
毕竟那是他的生母。
他会在极度疲惫时,去寿康宫坐坐,即便母子间话越来越少,太后也只是默默陪他喝一盏参茶,或捻动佛珠,听着他偶尔烦躁的抱怨。
皇帝没有察觉到,太后看向他时,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权衡。
太后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兄终弟及。
老十四,她的小儿子,英武果决,正值壮年。
老十四也有儿子,健康活泼。
比起眼前这个被流言缠身、子嗣断绝、日渐癫狂的皇帝,比起那些血缘更远的宗室子弟,老十四才是最好的选择,是大清江山最稳妥的承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