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彻底衰败,像一株被蛀空根茎的芍药,外表勉强撑着昔日繁华的架子,内里却早已腐朽生蛆。
而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上,却有一抹颜色,悄然鲜活起来。
端妃的病,竟一日日地好了。
偶尔能在御花园瞧见她被宫女搀扶散步的身影,脸色虽苍白,却不再是从前那副风吹即倒的模样。
直到那一日,端妃竟主动前往翊坤宫,探望华妃。
消息传开,基本无人在意。
这两位早年的姐妹向来水火不容,端妃打了华妃的胎,华妃那一碗红花灌下去,断了端妃做母亲的指望。
如今华妃势败,端妃却病愈探访,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但很可惜,后宫知道这段往事的人,死的死疯的疯。
端妃踏入翊坤宫时,宫里那股混合着药味和腐肉气息的味道,让她身后的吉祥皱了皱眉。
但她自己却恍若未觉,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喜悦。
内室里光线昏暗,华妃半靠在锦褥上,脸上覆着厚厚的纱巾,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她听到动静,眼珠僵硬转动,落在端妃身上。
“是你。”华妃声音嘶哑,像漏风的破锣。
“妹妹。”端妃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温和。“听闻你身子不适,我特意来看看你。”
华妃盯着她,目光凝聚起一股毒火般的恨意。挥舞同样伤痕累累的手臂,带动身上溃烂的伤口,脓血渗出,腥气更浓。
她扯下脸上的纱巾,底下是一张狰狞可怖的脸,朝着端妃嘶吼:“滚,贱人,给本宫滚出去!你是来看本宫笑话的,滚!”
端妃却不动,只是静静看着华妃,看着这个曾经骄纵跋扈艳冠六宫,如今却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
“妹妹何必动怒?”端妃轻轻叹了口气,幸灾乐祸的安慰道。
“你我姐妹一场,早年同在潜邸的情分,难道都忘了么?如今你落难,我心中亦是难受。”
“姐妹情分?”
华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利笑了起来,笑声扯动伤口,疼得她面目扭曲。
“贱婢,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本宫就是做了鬼,也记得你当年那副故作清高的嘴脸!”
“你会难受?你是巴不得本宫早点死吧!”
端妃不再接话,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曾经金碧辉煌的寝殿,扫过华妃身上那再也无法恢复的伤痕,然后,她微微颔首:“妹妹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转身离去,步履生风,丝毫看不出曾经的病弱。
从那天起,端妃便时常顺路来翊坤宫坐坐。
有时带一些无关痛痒的补品,有时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华妃在疼痛中挣扎咒骂。
翊坤宫时常传出华妃嘶哑的哭嚎和诅咒,对象有时是端妃,有时是曹贵人,有时是早已死了的皇后。
唯独没有皇帝。
华妃的神智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早已时清明时糊涂。
清醒时,她恨得咬牙切齿。
糊涂时,她便沉浸在过去的荣宠里,回忆自己与皇帝的甜蜜过往。
而端妃就像一根针,每当华妃开始做梦的时候,端妃就立刻戳破她的自欺欺人,将她拉回残酷的现实。
这一日,端妃又来了。
她今日气色更好了些,竟还让吉祥带了小厨房新做的牡丹卷。
华妃死死盯着那碟精致的点心,又盯着端妃那张虽然苍白却完好无损的脸,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疯狂取代。
“杀了她。”华妃喃喃道。
“给本宫杀了这个贱人!”
侍立在一旁的颂芝和周宁海浑身一僵。
华妃转过头,溃烂的眼眶死死盯住他们,厉声道:“没听见吗?”
“本宫让你们杀了她,就现在!用枕头闷死她!用凳子砸死她!本宫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