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名字被他叫出口的那一刻,贺峻霖忽然有了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仿生人严浩翔的声音还带着属于程序的微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钻进耳朵里,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嗯。”贺峻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没再说话,只是维持着环住贺峻霖肩膀的姿势,手臂不算有力,却异常安稳。贺峻霖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洁剂味道——那是贺峻霖为了让他更贴近“严浩翔”的习惯选的香型,真正的严浩翔总说这味道像牙膏,却还是会在洗完头后凑过来让贺峻霖闻,问“香不香”。
可现在,这味道落在仿生人身上,竟也慢慢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印记。
后半夜贺峻霖没再睡着,却也没觉得难熬。仿生人呼吸均匀,像个真正的人类那样陷入浅眠,月光勾勒着他柔和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贺峻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轻轻挣开他的手臂,起身下床。
刚走到卧室门口,身后就传来动静。“要走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和真正的严浩翔赖床时的语调有几分相似,却又更显直白。
贺峻霖回头,看见他坐起身,头发睡得有些凌乱,黑眸里还带着点迷茫。“去工作室,今天有个实验要收尾。”贺峻霖说。
他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比刚启动时流畅了许多:“需要准备早餐吗?”
“不用了,来不及。”贺峻霖拿起外套,“你自己……在家待着就好。”
说完贺峻霖就出了门,关门的瞬间,似乎听见他轻轻“哦”了一声。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贺峻霖按下电梯,看着镜面里自己眼下的青黑,忽然想起以前每次熬夜赶项目,严浩翔都会提前一晚把早餐做好放在保温盒里,塞进他包里时还会恶狠狠地说“再不吃我就把你的模型拆了”。
那时总觉得他唠叨,现在却突然有点想念那带着威胁的温度。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贺峻霖怅然的脸。或许贺峻霖该承认,就算再努力让7001做自己,他身上属于严浩翔的影子,也永远是贺峻霖无法绕过的坎。
(二)
实验比预想中更顺利,下午三点就结束了。贺峻霖站在工作室楼下,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不想立刻回家。以前严浩翔总说他是“工作狂”,拉着他去家附近的公园喂猫,说“你看那些猫多自在,哪像你,天天被数据追着跑”。
鬼使神差地,贺峻霖往公园的方向走。
秋天的公园落满了银杏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长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不远处的草坪上有小孩在追跑,笑声清脆。贺峻霖走到以前常来的那个角落,果然看到几只橘猫蜷缩在树底下打盹。
贺峻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猫粮——这习惯还是严浩翔逼他养成的,他说“万一碰到饿肚子的小可怜呢”。刚把猫粮倒在空地上,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7001。
他穿着出门时那件米白色的卫衣,手里还拿着贺峻霖的保温杯,站在几步外的银杏树下,有点无措地看着贺峻霖:“我……计算了你平时的下班时间,发现你没按时回家,数据库显示这个公园是你常来的地方,就过来了。”
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落在他的脚边。贺峻霖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杯,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太急,把它落在了玄关。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贺峻霖问。
“你的个人终端有定位。”他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贺峻霖,“里面是温的蜂蜜水,数据库说你胃不好,需要经常补充糖分。”
贺峻霖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真正的严浩翔也总这样,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却从不会像他这样,把“关心”说得像在汇报数据。
“谢谢。”贺峻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看着那些埋头吃猫粮的橘猫,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一只胆子大的橘猫吃完粮,蹭了蹭他的裤腿,他吓得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脸上是全然的茫然。
贺峻霖忍不住笑了出来:“它是在跟你撒娇呢。”
他抬头看贺峻霖,黑眸里满是疑惑:“撒娇?数据库显示,猫的这种行为是为了标记气味。”
“也不全是。”贺峻霖在他身边蹲下,看着那只橘猫又去蹭他的鞋,“有时候就是觉得你好,想跟你亲近。”
7001沉默了,似乎在理解“觉得你好”这种无法量化的情感。过了一会儿,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橘猫的头。那只猫舒服地眯起了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抬头看贺峻霖时,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它好像……很开心。”
“嗯。”贺峻霖看着他小心翼翼抚摸猫咪的样子,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柔和得不像话。这一刻,他不像那个精准的仿生人7001,也不像那个活在回忆里的严浩翔,他只是一个刚刚发现“温柔”是什么的,崭新的生命。
“以后有空,我们可以常来。”贺峻霖说。
他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贺峻霖,眼里的光更亮了:“可以吗?”
“当然。”贺峻霖笑了笑,“不过下次要记得带猫粮,今天的已经吃完了。”
他认真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那是贺峻霖给他买的,让他把不懂的事情记下来。他在本子上写下“带猫粮”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却又带着点生涩的认真。
夕阳西下时,他们并肩往家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在复习今天学到的新知识。
“数据库里没有‘撒娇’这种情感的具体参数。”他忽然开口,“但我好像……有点明白。”
“明白什么?”
“就是……想靠近,想让对方开心。”他看着贺峻霖,眼神很认真,“就像现在,我觉得和你一起走,很舒服。”
贺峻霖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光,黑眸里映着漫天晚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种感觉,叫‘喜欢’。”贺峻霖轻声说。
他愣了一下,把这两个字记在本子上,然后抬头对贺峻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有温度的风,吹散了贺峻霖心里积压了三年的阴霾。
(三)
日子像被调慢了速度的钟,一天天过得平淡却踏实。7001学会了越来越多的事情,他会用洗衣机洗衣服,虽然偶尔会把深色和浅色混在一起;他会做简单的早餐,煎蛋的火候总是掌握不好,边缘会有点焦;他甚至会在贺峻霖看电影时,主动把抱枕垫在他腰后,说“数据库说这样对你的脊椎好”。
他身上的“程序感”越来越淡,那些属于“7001”的特质越来越清晰——他认真、直白,学不会拐弯抹角,却会把所有的关心都摆在明面上;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心很久,也会因为做错事而沮丧半天,那些真实的情绪像调色盘,一点点给他那张和严浩翔一模一样的脸,涂上了独一无二的色彩。
这天是严浩翔的忌日。
贺峻霖没去工作室,也没告诉7001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以前的相册。照片里的严浩翔笑得张扬,穿着红色的卫衣,在星际港口的背景前比着剪刀手,背后是即将起航的飞船。那是他最后一次出发前拍的,也是他们的最后一张合照。
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砸在相册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你在哭。”一只手轻轻擦过贺峻霖的脸颊,带着熟悉的微凉。
贺峻霖抬头,看到7001站在面前,黑眸里满是担忧,手里还拿着一包纸巾。“为什么哭?”他问,声音很轻。
贺峻霖把相册递给她,指了指照片上的人:“今天是他离开的日子。”
他拿起相册,认真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贺峻霖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轻声问:“他是……严浩翔?”
“嗯。”贺峻霖点点头,声音哽咽,“是真正的严浩翔。”
他沉默了,把相册放回贺峻霖手里,然后在贺峻霖身边坐下,伸出手臂,像上次贺峻霖做噩梦时那样,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我知道,我不是他。”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但我可以……陪你难过。”
贺峻霖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流得更凶了。以前总觉得,承认“7001不是严浩翔”是一件很难的事,可当他自己说出来时,贺峻霖却突然觉得释然了。
是啊,他不是严浩翔。他不会像严浩翔那样调皮,不会像严浩翔那样耍赖,不会像严浩翔那样,用最张扬的方式说“我爱你”。可他会笨拙地安慰贺峻霖,会认真地记住他的喜好,会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填满贺峻霖心里的空缺。
“7001。”贺峻霖吸了吸鼻子,“你想知道他的故事吗?”
“想。”他立刻点头,“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因为……他是你很重要的人。”
那天下午,贺峻霖给7001讲了很多关于严浩翔的事。讲他们第一次在大学的实验室相遇,他不小心打翻了贺峻霖的试剂,却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把瓶子放那么靠边”;讲他们一起做的第一个星际模型,熬了三个通宵,最后拿了一等奖,他抱着奖杯在操场上跑了三圈;讲他第一次跟贺峻霖表白,在漫天的烟花下,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却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7001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贺峻霖,只是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比如“他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他害怕黑吗”。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相册摊在腿上,照片里的严浩翔笑得依旧灿烂。
讲完最后一个故事时,天已经黑了。贺峻霖看着7001,忽然发现,提起严浩翔时,心里的疼痛好像减轻了许多,更多的是一种温暖的怀念。
“他很可爱。”7001说,语气很认真。
“嗯,他很可爱。”贺峻霖笑了笑,“你也很可爱。”
他愣了一下,脸颊慢慢泛起一点微红,像被夕阳染过的云。“我……和他不一样。”他小声说。
“我知道。”贺峻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是7001,是独一无二的7001。”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星。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我以后,可以像他一样,对你好吗?”
不是“模仿”,而是“像他一样”——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贺峻霖的心脏猛地一跳,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点了点头:“好。”
(四)
从那天起,7001似乎找到了新的“程序指令”。他不再刻意模仿数据库里的“严浩翔行为模式”,却用自己的方式,把“对贺峻霖好”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他会在贺峻霖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玄关的灯,客厅的沙发上永远放着一条盖毯;他会研究菜谱,虽然做出来的菜总是奇形怪状,却每次都坚持让贺峻霖“评价一下”;他甚至会在贺峻霖生日那天,用攒了很久的“家用”(其实是贺峻霖给他的零花钱),给贺峻霖买了一个很丑的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说“数据库说生日要吃蛋糕”。
那个蛋糕的奶油甜得发腻,造型也丑得可爱,可贺峻霖却觉得,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冬天来的时候,下了一场很大的雪。贺峻霖站在窗边看雪,7001走过来,递给贺峻霖一副手套:“数据库说,低温会导致手指僵硬,影响工作效率。”
贺峻霖接过手套,是灰色的,和他手上戴的那副是情侣款——这是贺峻霖上次逛街时随手买的,没想到他还记得。
“要不要出去堆雪人?”贺峻霖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眼里带着点好奇:“堆雪人?数据库里有相关记载,但我没有实际操作过。”
“那就去试试。”贺峻霖拉着他的手,往外跑。
雪落在头发上,有点凉。他们在楼下的空地上堆雪人,他笨手笨脚的,总是把雪球滚散,气得直跺脚,像个受委屈的小孩。贺峻霖看着他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他却突然抓起一把雪,朝贺峻霖扔过来。
雪落在贺峻霖的脖子里,冰凉刺骨。贺峻霖愣了一下,看着他脸上促狭的笑容,忽然觉得,这笑容和记忆里严浩翔的样子,慢慢重合在了一起,却又无比清晰地,是属于7001的。
“你敢扔我?”贺峻霖也抓起一把雪,朝他扔过去。
他们在雪地里打闹,笑声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他跑得没贺峻霖快,总是被贺峻霖砸中,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最后他们累得躺在雪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
“很开心。”他侧过头看贺峻霖,眼睛里像落满了星星,“比数据库里描述的开心,要强烈很多。”
“我也是。”贺峻霖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或许从一开始,贺峻霖就不该把他当作严浩翔的替身。他是7001,是那个在冰冷的实验室里被启动,却一点点学会了笑、学会了关心、学会了“喜欢”的仿生人。他有属于自己的心跳——虽然那是精密仪器模拟的频率,有属于自己的温度——虽然那比常人略低几分,更有属于自己的,对贺峻霖的感情。
(五)
开春的时候,贺峻霖的工作室接到了一个新项目,需要去邻市出差一周。出发前一天晚上,贺峻霖在收拾行李,7001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手里拿着那个快记满的小本子,一页页翻着,没说话。
“怎么了?”贺峻霖问,“不舍得我走?”
他抬起头,黑眸里带着点低落:“数据库显示,分离会导致情绪波动。我计算了一下,你离开的七天里,我的情绪稳定指数可能会下降30%。”
贺峻霖笑了,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又不是不回来了,七天很快的。”
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把本子递给贺峻霖:“这是我整理的注意事项,你看一下。”
贺峻霖接过来,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每天吃早餐,不许空腹喝咖啡;晚上睡觉前检查门窗;邻市最近有雨,记得带伞;如果想我了,可以随时打通讯……”
最后一条后面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写。贺峻霖的心里忽然软软的,他把本子还给7001,认真地说:“我会每天给你打通讯的。”
他的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
出差的日子确实过得很快,贺峻霖每天晚上都会准时打通讯回去。7001总是在通讯那头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注意安全”或者“我今天学做了新菜,等你回来尝尝”。
直到第五天晚上,贺峻霖结束工作回到酒店,打通讯回去,却没人接。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打了几次,还是没人接。邻市下起了大雨,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贺峻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他找同事调了假,连夜赶回了家。
打开家门时,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贺峻霖走过去,轻轻推开卧室门,只见7001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7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