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更静些。
魏无羡倚在雅室窗外的老松枝上,指尖捻着片刚落的雪,看它在指腹化得只剩一点凉。室内烛火暖黄,映着蓝忘机垂眸抄书的侧影,笔锋落纸时,连衣摆垂落的弧度都透着股一丝不苟的规整。
“蓝湛,”他故意把声音放得轻飘,像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抄第三遍了吧?就为了我昨天带温宁进后山,至于罚你自己抄《雅正集》吗?”
室内的笔顿了顿。蓝忘机抬眸望向窗外,烛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暖。“非罚,”他声音清冽,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是自请。”
魏无羡笑着翻身跃下,雪沫子跟着他的动作簌簌落在肩头。他推门时带进一阵寒风,蓝忘机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伸手将手边的暖炉往他那边推了推。“自请什么?替我受罚?”魏无羡凑到案边,瞥见宣纸上“雅量”二字写得筋骨分明,“蓝启仁先生又没说要罚你,你这是……”
“你近日心绪不宁。”蓝忘机打断他,重新执起笔,墨汁在笔尖晕开一小团黑,“若我一同抄写,你或许能静些。”
魏无羡的笑忽然顿住。他垂眸看着暖炉里跳动的炭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炉壁的云纹。自乱葬岗回来,他总在夜里听见风吹乱魂的声音,有时会突然攥着被子坐起来,恍惚间以为还在那片不见天日的乱葬岗上。这些细碎的不安,他从没对人说过,却被蓝忘机看了去。
“我哪有心绪不宁?”他很快又扬起笑,伸手去够案上的砚台,“不过是觉得这雪天闷得慌。要不这样,等你抄完这遍,咱们去后山的寒潭边喝酒?我藏了两坛陈年的天子笑,就埋在松树下,雪一盖,比冰窖还凉。”
蓝忘机的笔又停了。他抬眸看向魏无羡,目光落在他眼底那点刻意压下去的疲惫上,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
魏无羡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先去松树下等着!”他说着,转身就往门外跑,衣角扫过暖炉时,带起一缕微弱的风。蓝忘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低头继续抄写,只是笔尖落下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后山的寒潭边积了厚厚的雪,松枝被雪压得弯弯的,垂到潭面上。魏无羡蹲在松树下,伸手扒开积雪,果然摸到两个陶坛,坛口用红布封着,还带着泥土的凉。他抱着酒坛站起来,刚要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蓝忘机提着个食盒走过来,身上还披着件素色的披风,雪落在他的发梢,像撒了点碎玉。“刚温的莲子羹。”他把食盒递过去,目光落在魏无羡怀里的酒坛上,“先喝些暖的,再喝酒。”
魏无羡挑了挑眉,却还是乖乖地接过食盒。食盒里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清甜的香气混着雪的冷意飘进鼻腔,让他莫名觉得心头一暖。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莲子炖得软糯,甜而不腻,是他以前在云深不知处养伤时,蓝忘机常给他做的味道。
“蓝湛,你手艺还是这么好。”魏无羡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比江澄那家伙煮的莲藕排骨汤强多了,他煮的汤总带着股药味。”
蓝忘机在他身边坐下,潭水结着薄冰,映着两人的影子。“江宗主是担心你。”他轻声说,“上次你去金陵台,他在云梦渡口等了你三个时辰。”
魏无羡舀汤的手顿了顿。他知道江澄担心他,却总下意识地避开那些关切,好像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躲开那些藏在关心背后的沉重。“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
蓝忘机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笛身是温润的竹色,刻着细小的云纹。他将笛子递到魏无羡面前:“上次你说陈情有些沉,这支笛是我用后山的竹做的,你试试。”
魏无羡看着那支笛子,指尖轻轻碰了碰笛身,温温的,带着蓝忘机的气息。他接过笛子,放在唇边试了试音,音色清越,比陈情柔和许多,吹出来的调子都带着股松风的静。“好听。”他笑着说,指尖在笛身上摩挲着那些细小的云纹,“蓝湛,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上次去夜猎,我闲时做的。”蓝忘机看着他,眼底的暖意比刚才更浓些,“若是喜欢,以后我再给你做。”
魏无羡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他慌忙移开目光,低头去开酒坛。红布被解开时,酒香混着雪的冷意飘出来,清冽中带着点甜。“喝酒喝酒。”他说着,倒了两碗酒,递了一碗给蓝忘机。
蓝忘机接过酒碗,指尖碰到魏无羡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雪还在落,落在酒碗里,化得无声无息。魏无羡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股暖意,却没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
“蓝湛,”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
蓝忘机看着他,雪落在他的发梢,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是。”他轻声说,“但有些事,只要想做,就不算身不由己。”
魏无羡低头看着酒碗里的雪,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乱葬岗的日子,想起那些跟着他的温氏族人,想起师姐临死前的笑容,想起蓝忘机为了他受的三十三道戒鞭。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让他心口发闷。“可我有时候觉得,”他声音有些沙哑,“我好像被困在过去里,怎么走都走不出来。”
蓝忘机放下酒碗,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陪你走。”他看着魏无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我都陪你。”
魏无羡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的迷茫还没散去,却多了点光亮。蓝忘机的目光很认真,没有丝毫闪躲,像寒潭里的月,清清明明,却能映出他所有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好像在这一刻轻了些,就像落在酒碗里的雪,慢慢化了,没了踪影。
“蓝湛,”他笑着说,眼底有了点湿意,却没掉下来,“你怎么总这么好?”
蓝忘机看着他的笑,也轻轻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淡,却像雪后初晴的阳光,暖得让人心里发甜。“因为是你。”他轻声说。
雪还在落,松枝上的雪偶尔会簌簌落下,打在潭面上,碎了薄冰上的影子。魏无羡又喝了一口酒,这次的酒好像比刚才更暖些,暖得他心口都发疼,却又觉得无比踏实。他转头看向蓝忘机,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忽然觉得,或许那些身不由己的事,那些过去的沉重,都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不管他去哪里,不管他要面对什么,身边都会有一个人,陪着他,像松风渡月,像寒潭映雪,永远都在。
魏无羡举起酒碗,对着蓝忘机笑:“蓝湛,干杯!”
蓝忘机也举起酒碗,和他轻轻碰了一下。酒碗相撞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干杯。”他说,眼底的暖意,像要把这漫天的雪都融化。
雪还在落,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寒潭边的两个人,一个笑着,一个温柔地看着,在这漫天风雪里,成了彼此最温暖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