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为了从《农庄馆客人》沉重压抑的历史氛围中“透口气”，宋霖浩又兴冲冲地组织了新的排练——赖声川的经典话剧《暗恋桃花源》。这次，他致力于制造一点“戏剧效果”。

“为了挑战自我，也为了艺术！”宋霖浩挥舞着剧本，眼睛亮晶晶地宣布，“这次，我们反串！铉辰哥，你来演《暗恋》部分的男主角‘江滨柳’！方灿哥，你演《桃花源》部分的男主角‘老陶’！”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妙的表情。让黄铉辰去演深情怀旧、缠绵病榻的江滨柳？让方灿去演遭遇婚姻背叛、憨直憋屈的老陶？这反差……

“那女主角呢？”韩知城好奇地问。

宋霖浩的笑容变得狡黠起来，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Felix：“《暗恋》的女主角‘云之凡’，当然是我们最有‘脆弱美感’的龙馥来啦！至于《桃花源》里风情万种又现实的‘春花’嘛……”他的目光在韩知城和宋霖浩自己之间转了转，最终决定，“知城哥，你来！”

“我？！”韩知城指着自己鼻子，差点跳起来。

排练在小剧场的舞台展开，两块区域分别象征着《暗恋》的上海与台北，《桃花源》的武陵与仙境。两个剧组“撞场”的混乱与悲喜交织的荒诞感，很快弥漫开来。

《暗恋》片段：

黄铉辰（江滨柳）靠在象征病床的椅子上，身上盖着薄毯。他摘下了惯常的艺术家冷感，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经年累月的思念与惆怅。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和一种执拗的深情。

“之凡……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在上海的最后一夜，我没有放你走……”

他对面，Felix（云之凡）穿着素雅的旗袍（用长外套代替），微微侧身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他努力挺直背脊，想表现出旧时代大家闺秀的温婉与坚韧，但眼神里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属于他本人的、易碎的感伤。当“江滨柳”用那样深刻而痛苦的目光凝视他，诉说着跨越数十年的遗憾时，Felix 的手指微微蜷缩，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那份沉重而无望的爱恋。

“滨柳，不要再说了。”Felix（云之凡）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他垂下眼睫，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都过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两人之间隔着象征时间和命运的几步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哀恸。黄铉辰完全沉浸在了“江滨柳”的角色里，那种求而不得、寤寐思服的痛苦，似乎与他内心深处对Felix的某种保护欲和害怕失去的恐惧隐隐重合，让他的表演格外真实动人。而Felix 也被带入了情绪，眼眶微微泛红。

《桃花源》片段：

另一边，则是完全不同的画风。方灿（老陶）头上绑着布条，手里拿着道具船桨，正用一种与他本人沉稳气质截然不同的、夸张的憋屈和愤怒，瞪着韩知城（春花）。

“春花！你和袁老板！你们对得起我吗？！”方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又愤怒，但那股子总裁般的底气偶尔还是会漏出来，形成一种奇特的喜剧效果。

韩知城（春花）则叉着腰，翻着白眼，用尽全身力气表现出市井妇人的泼辣与不满：“我对不起你？你个死没出息的打渔的！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看看人家袁老板！”

两人鸡同鸭讲，吵得不可开交。宋霖浩（袁老板）在一旁扭捏作态，李旻浩则面无表情地扮演着背景板“顺子”，偶尔被卷入争吵，一脸“与我无关”的漠然。

两个剧组的声音开始重叠、干扰。

黄铉辰（江滨柳）深情而痛苦地：“之凡，我找了你一辈子……”

方灿（老陶）愤怒地大喊：“春花！你的心到底在哪里？！”

Felix（云之凡）哀婉地：“滨柳，我们错过了……”

韩知城（春花）尖着嗓子：“在老娘自己身上！在钱眼里！”

悲情的《暗恋》与闹剧般的《桃花源》荒诞地交织在一起，本该是笑料百出。但奇怪的是，当黄铉辰和Felix沉浸在《暗恋》那错过一生的悲剧氛围中时，旁边《桃花源》的吵闹似乎变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他们的眼神在混乱的台词中偶尔交汇，一个盛满跨越时空的痛楚，一个盈着无法承受的哀伤，那片刻的凝望，竟比任何有序的排练都更触动人心。

戏里，江滨柳和云之凡因战乱分离，终生遗憾。

戏外，黄铉辰看着眼前仿佛轻易就会破碎消失的Felix，手臂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跨越那几步的距离，将他紧紧拉入怀中，确认他的存在。

排练结束，情绪抽离。黄铉辰还坐在“病床”上，有些恍惚。Felix 轻轻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演这个……好难。”

黄铉辰接过水，握住他递水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抬头看着Felix，眼中戏里的痛楚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戏外更深的珍惜。

“嗯，”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感慨，“所以，现实中，我们一步也不要错过。”

方灿也走了过来，解下头上的布条，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之间流淌的无声情意，又看了看还在跟韩知城争论“春花到底爱不爱老陶”的宋霖浩，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这出戏中戏，阴差阳错地，反而让某些情感变得更加清晰而珍贵。在荒诞的吵闹与错位中，《暗恋》那刻骨铭心的遗憾，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此刻能相守的、多么不容错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