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卡米尔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
梦里还是厄流区的巷道,狭窄得像是被谁用刀劈开的伤口。他蜷缩在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里,膝盖抵着胸口,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不想逃。
逃是没有用的。这是他很小就学会的事。母亲离开的时候他逃过,追着那辆远去的悬浮车跑出去很远,直到膝盖磕破,直到肺里的空气变成火。后来他被送回来,一个人,母亲没有回头。
皇族的人来收走“雷鸣”这个称号时他没有逃。他就站在那里,听那个远房亲戚用施舍的语气说,你可以留着这条命,但雷王星不会再承认你。
他没有哭。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刺眼,刺眼到他眯起眼睛,觉得这个世界亮得有些过分。
后来他就学会了眯着眼睛看东西。不是躲避,是把一切都调暗一点。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有人在喊,找找,那小子肯定就在附近。
卡米尔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想死。但他也想不出活着有什么好期待的。
这种感觉很早就有了。像是一层透明的膜,把他和世界隔开。别人哭的时候他看着,别人笑的时候他也看着。他看着母亲收拾行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是不难过,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难过。
他好像从来就不知道。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只要不期待,就不会失去。只要不需要,就不会被拒绝。只要不伸出手,就不会有人把他的手打开。
所以他不再期待了。
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小到没有人能看见,小到不会被任何东西伤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没有动。
二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肉上的声音。接着是惨叫声,骂声,又是几声闷响。
卡米尔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楚脸。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和一双在阴影里亮得惊人的紫色眼睛。
那人把最后一个混混踹翻在地,踩着对方的脑袋,低头说了句什么。卡米尔听不清,但他看见那个混混拼命点头,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那人转过身,朝他走过来。
逆光的身影越来越近,卡米尔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别躲了。”
那人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卡米尔没有动。
那人蹲下来,歪着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很深的那种紫,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你叫什么?”
卡米尔没有说话。
“哑巴?”
还是没有说话。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不说就算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走?
卡米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去哪?”
那人回头看他,阳光在他身后炸开,刺得卡米尔不得不眯起眼睛。
“我找到你了,”他说,“你当然跟我走。”
卡米尔愣在那里。
他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没有问任何一个正常人会问的问题。他只是看着那个逆光的身影,看着那人在刺眼的阳光里转过头来,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我找到你了。
就像他本来就该被找到。
就像他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直在等着被人找到。
卡米尔从那个夹缝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三
后来他知道那个人叫雷狮,是他的堂兄,是雷王星的三皇子。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雷狮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不爱笑,为什么总是缩在角落里看着别人。他只是伸出手,说,走。
像是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解释的事。
卡米尔跟着他离开厄流区,跟着他离开雷王星,跟着他当了海盗。他见过雷狮在星际航行的夜里独自站在舷窗前,见过他受伤时咬着牙不出声,见过他在别人面前永远昂着头,谁也不服。
他没见过雷狮对他不耐烦。
一次都没有。
“卡米尔。”
他抬起头。雷狮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拿着一袋糖,朝他晃了晃。
“接着。”
糖袋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他怀里。是草莓味的,他喜欢的那个牌子。
“大哥怎么知道——”
“你每次看到这个牌子都会多看两眼,”雷狮打了个哈欠,把脚翘在茶几上,“跟猫看见鱼干似的。”
卡米尔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糖袋。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他以为自己从来不表现出任何偏好。他以为只要不表现出想要,就不会因为得不到而难过。
雷狮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起身往外走。
“走了,吃饭。”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卡米尔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米尔。”
他抬头。
雷狮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在他背后亮着,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别老是往后缩,”他说,“往前站一点,没什么好怕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
卡米尔坐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是他刚加入海盗团那年雷狮给他的,说是抢劫的时候顺手拿的。卡米尔知道那是顺手拿的——从一艘商船的货舱里“顺手”翻出来的,雷狮当时翻了一整箱,挑了半天,最后扔给他一条墨绿色的。
“戴这个,挡风。”
卡米尔没问为什么要挡风,也没问为什么是这条,只是接过来,围上。
他那时候已经学会不问为什么了。
但后来他发现,这条围巾是真的挡风。在那些寒冷的地方,在那些没有遮蔽的夜里,他把脸埋进去,就真的暖和了一点。
他不知道雷狮是不是故意的。
他不敢问。
四
海盗团的人说他冷漠,说他永远在观察别人,像在收集数据。
卡米尔没有解释。
他确实在观察。他在观察每一个人什么时候会生气,什么时候会不耐烦,什么时候会伸出手又收回去。他需要知道这些,需要做好准备,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后,什么时候该消失,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的存在缩到最小。
这样才能不被讨厌。
这样才能不被抛弃。
这是他在厄流区学会的生存法则。不是用拳头,是用眼睛。
但他发现雷狮不吃这一套。
雷狮从来不看他有没有退后,从来不看他有没有把自己缩起来。雷狮只是往前走,然后回头,说,跟上。
卡米尔就跟上。
有时候他走得太慢了,落在后面。雷狮会停下来等他,不催,就是站着,等他走到自己身边,再继续走。
有时候他走得太远了,站到人群之外。雷狮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问他为什么站这么远,就只是站着,跟他一起看远处。
有一回他们在某个星球休整,卡米尔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下面的人群发呆。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来了,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罐冰镇的可乐。
“在看什么?”
卡米尔接过可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没什么。”
雷狮也没再问。他打开自己的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身后的斜坡上,看着天。
“那个姿势。”
卡米尔转头看他。
雷狮没看他,还是看着天,但嘴角微微弯着。
“你坐着的那个姿势,”他说,“往后仰着,手撑在前面,像随时准备跳起来跑似的。”
卡米尔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不用那样,”雷狮说,声音懒懒的,像是随口说的,“这儿没人赶你走。”
卡米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水珠沿着罐壁滑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想说,我知道。
但他说不出口。
他其实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每一刻的好都像是借来的,随时可能被收回去。每一次的安稳都像在做梦,随时可能醒过来。他只能保持那个姿势,往后仰着,手撑在前面,让自己随时可以离开,随时可以消失,随时可以——
“卡米尔。”
他抬头。
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身来,正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看着他。
“你不会失去什么,”雷狮说,“因为你根本什么都没有过。”
卡米尔愣住。
雷狮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所以往前站一点。想坐就坐,想吃就吃,想要什么就说。”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斜坡上,“有我呢。”
卡米尔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可乐罐在他手里,冰凉的,但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屋顶上,很久很久。
雷狮就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走。
五
后来卡米尔想,雷狮大概是他唯一的光。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他从来不信那些东西——光啊,信仰啊,救赎啊。那些都是太遥远的东西,远到他在厄流区的时候从来没见过。
但雷狮不一样。
雷狮不是那种温和的、抚慰的光。雷狮是一道光,一道刺眼的、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光。他不管你在不在阴影里,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他就这么照过来,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让你无处可躲。
然后他说,走。
你就只能跟他走。
走啊走啊,走了很久很久,有一天你回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那个黑暗的夹缝很远很远了。
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但你确实走出来了。
圣诞节的饼图里,卡米尔站在雷狮身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别人都在笑,他也没有笑,但他的身体微微倾向雷狮的方向,像一株向着光的植物。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笑?
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不是所有快乐都要笑出来的。有些快乐藏在心里,藏在围巾后面,藏在往后仰着的坐姿里——那个坐姿现在没那么紧绷了,因为不用时刻准备着逃跑。
他知道有人会觉得这个解读过度了。
但没关系。
有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比如那个梦,他最近很少做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每次梦到最后,都会有人逆着光走过来,说——
“卡米尔。”
他睁开眼。
雷狮站在床边,披着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做噩梦了?”
卡米尔摇摇头,又点点头。
雷狮没问是什么梦,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过来。”
卡米尔起身,跟着他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人还在睡。雷狮走到公共区域,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糖,扔给他。
还是草莓味的。
“吃完回去睡,”雷狮打了个哈欠,往自己房间走,“别再做梦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卡米尔站在走廊里,握着那袋糖。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逆着光朝他走来的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道光会一直亮着,亮到现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上有一点淡淡的温度,是他自己的体温。
他忽然想,也许他从来就不是一座孤岛。
也许他只是站在岸边,等一艘船等了太久,久到忘了岸的那边有人一直在找他。
雷狮找到他了。
所以他不用再等了。
六
第二天早上,卡米尔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份早餐。
雷狮从他身后经过,顺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然后坐到对面,拿起面包开始啃。
帕洛斯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佩利接了一句,两个人开始拌嘴。
卡米尔没有参与。他低着头,安静地吃自己的早餐。
但他的坐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往后仰着,手撑在前面——这个姿势还在,但撑在前面的手没有再紧绷着。他的手肘搭在桌上,手腕放松,像是随时可以把手收回去,也像是随时可以把手伸出去。
他不知道雷狮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
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需要再时刻准备着离开了。
窗外有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餐盘边上。阳光在冬天总是带着一点冷意,但照在身上的时候还是暖的。
卡米尔看了一眼对面的雷狮。
雷狮正在和佩利抢最后一块培根,头都没抬,但嘴角弯着。
卡米尔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他想,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就是此刻这样。
很普通,很安静,很不值得一提。
但他不想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