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来自深渊核心的“注视”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直达意识的链接。
多多的视野瞬间被剥离,甲板、同伴、濒临解体的“海神号”全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连自我感知都近乎消融的黑暗。
唯有颈后那个发烫的胎记,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成为他与现实世界唯一的锚点。
“多多!”查理的声音,婷婷的惊呼,虎鲨的怒吼,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而遥远。
“协议……检测……确认……密钥序列……部分激活……”
一个非人的、冰冷的,却又带着某种古老韵律感的意念流,直接在他思维的基底响起。不是语言,是概念的强行注入。
与之伴随的,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汹涌、更有序的记忆与情感数据洪流:
一个布满奇异仪表和发光生物组织的球形舱室,一个穿着陈旧科研服、头发花白的身影(埃德加的父亲,冯博士!)正对着一个被柔和光芒包裹的、不断脉动的核心激动地述说着,表情混合着狂喜与恐惧
“……是的,我明白了!‘循环’不是毁灭,是……升华!是文明在个体层面的延续!但我需要时间,需要验证……这具身体太脆弱了……”
场景碎裂。剧烈的震动,刺耳的警报红光,球形舱室破裂,冰冷的海水涌入。
冯博士被发光的胶质物包裹,他看向舱内一个闪着红光的记录仪,用尽最后力气嘶喊:“不!埃德加!不要来找我!不要相信‘他们’的承诺!‘协议’是陷阱!是永恒……”
海水彻底淹没一切。黑暗,漫长到令人绝望的黑暗。
只有那个脉动的核心,以及核心深处一个逐渐陷入休眠、与胶质物缓慢融合的人形轮廓。
然后是无尽的等待,直到……一个特定的信号频率(无线电杂音中的古老音节)传来,一把“钥匙”的共鸣(多多!)靠近,将沉寂的核心从漫长的“待机”中唤醒。
“父亲……?”
埃德加的声音,带着颤抖的狂喜,通过某种连接传来,打断了多多的沉浸。“是你吗?你真的还在!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回家!‘普罗米修斯之手’,启动最高功率束缚模式!”
现实与幻境的边界骤然模糊。
多多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倾斜的甲板上,但视角异常清晰——他“看”到船尾那巨大的机械臂“普罗米修斯之手”亮起刺目的蓝白色电弧,朝着K-917核心区域那张牙舞爪的触手根部抓去!
他也“看”到控制中心内,埃德加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操作。
“阻止他!”
查理的声音穿透了多多的恍惚,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埃德加要强行剥离核心!那会彻底激怒它,也会毁掉里面可能还存在的任何意识残留!”
“怎么阻止?”虎鲨吼道,一边用一根断裂的金属管击退一条试图爬上甲板的细小发光触须。
扶幽抱着平板,屏幕上数据疯狂滚动:“K-917核心的能量读数在几何级数上升!它被埃德加的攻击刺激到了!船体结构承受极限只剩不到三分钟!”
婷婷死死抓住多多的胳膊,试图将他从那种与深渊核心的诡异连接中拉回来:“多多!醒醒!你必须做点什么!你能感觉到它,能不能……告诉它停下?或者,让埃德加停下?”
告诉它停下?怎么告诉?用意识吗?
就在多多茫然之际,颈后的胎记再次传来一阵灼痛,紧接着,一股冰冷而庞大的意志顺着那无形的链接反向涌来,这一次,不再是记忆碎片,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命令意味的“请求”:
“协议执行受阻……外部干预……申请‘密钥’授权……清除威胁……或……转移……”
伴随着这个“请求”而来的,是一段极其简洁的操作“界面”感——
仿佛他意识中出现了几个虚拟的“选项”:授权核心反击(消灭“普罗米修斯之手”及威胁源),或授权核心转移(脱离当前区域,前往预设坐标),还有一个暗淡的、似乎需要更多条件才能解锁的选项。
“密钥”……是指我?授权?这太疯狂了!多多内心惊骇万分。
这所谓的“协议”竟然能让他对一个如此恐怖的存在下命令?
“它在等待你的回应!”
查理显然从多多的表情和胎记的异常光芒中看出了端倪,它急喝道,“不能授权反击!那会导致‘海神号’和所有人瞬间毁灭!看看有没有其他选择!”
“转移!它说可以转移!”多多脱口而出。
“那就授权转移!但要设定条件!”
查理思维电转,“让它沉入更深、更安全的海域,远离人类航线!并且……释放对‘海神号’的所有纠缠!”
多多集中全部精神,试图将“沉入深海、释放船只”的意念,顺着那链接传递回去,同时潜意识里“选择”了那个“转移”的选项。
颈后的胎记光芒大盛,甚至透出了他的衣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形成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奇异符号投影。
K-917核心那深红如血的“注视”光芒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进行复杂的验证。
“协议……部分授权确认……执行转移协议……条件附加:释放当前束缚单位……”
轰——!!!
K-917核心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幽绿光芒!所有缠绕拍击船体的巨大触手同时剧烈抽搐,然后猛地松开!
那些发光的寄生体也纷纷脱落、消散。“普罗米修斯之手”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弹开,机械臂扭曲变形,电弧乱窜。
“不!!!”控制中心传来埃德加撕心裂肺的惨叫,“父亲!不要走!等等我!!”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那团庞大的、不可名状的发光聚合体开始向内收缩、坍缩,速度越来越快,中心那个黑暗的人形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朝着“海神号”的方向,似乎……投来了最后一瞥。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悲哀,有警告,有一丝解脱,还有深深的眷恋。
紧接着,坍缩到极致的核心化为一道暗绿色的流光,如同逆向的流星,朝着船体左舷外更远、更深的海域疾坠而下,瞬间没入黑暗的深渊,消失不见。
海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涡流,以及逐渐淡去的荧光。
海面,骤然恢复了平静。
只有“海神号”船体各处传来的呻吟般的金属扭曲声,以及海水涌入破损处的哗哗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黎明第一缕惨白的晨光,挣扎着穿透铅灰色的云层,照亮了这片劫后余生的海域,也照亮了“海神号”满目疮孔的躯体。
甲板倾斜超过二十度,到处是触手留下的凹痕、粘液和破损。船尾的“普罗米修斯之手”耷拉着,冒着黑烟。
劫后余生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被各种声音打破
船员的呼喊、伤者的呻吟、应急水泵启动的轰鸣……“海妖”的声音再次从广播中传出,嘶哑而疲惫,指挥着幸存者进行损管和救援。
DODO冒险队的四个孩子加上查理,瘫坐在相对完好的上层甲板一角,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无人伤亡。
他们看着彼此苍白的脸,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结束了……吗?”婷婷抱着膝盖,声音轻得像羽毛。
“暂时吧。”
查理望着K-917消失的海域,眼神深邃,“它离开了,但‘协议’和‘密钥’还在。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多多摸着颈后,那里已经不再发烫,胎记也恢复了原本的淡不可见,但他能感觉到,某种联系已经建立,某种“权限”已经被激活。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
“埃德加呢?”虎鲨突然问。
众人看向控制中心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只见“海妖”和两名船员搀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正是埃德加·冯。
他看起来瞬间苍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神空洞,脸上混合着极致的悲伤、迷茫和一丝残余的疯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被捏扁的金属相框,里面是老冯博士的照片。
“他好像……崩溃了。”扶幽小声道。
埃德加被搀扶着经过他们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用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向多多。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然后被“海妖”半强迫地带走了。
“他在说……‘为什么是你’?”婷婷皱眉,试着解读埃德加的唇语。
查理沉默着。
它大概能猜到埃德加未说出口的话:为什么开启“协议”、得到父亲(或K-917)回应的,不是追寻了十二年的自己,而是这个偶然卷入的少年。
初步的损失评估出来了。“海神号”主体结构受损严重,动力丧失大半,但凭借先进的水密设计和损管,暂时没有沉没危险。
通讯系统在K-917离开后恢复了部分功能,已经发出了求救信号,最近的救援力量预计几小时后抵达。
孩子们被安排到一个相对干燥的备用舱室休息,并提供了毛毯和热饮。但他们毫无睡意。
利用这段空隙,在查理的示意下,扶幽再次尝试连接船上的内部系统。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混乱,或许是因为埃德加的崩溃,他们成功进入了控制中心的非核心日志备份区。
他们发现了一份加密级别较低的行动日志,记录了埃德加筹备此次航行的部分细节,包括如何利用伪造身份和基金会影响获取“海神号”的使用权,以及他对“普罗米修斯计划”和父亲笔记的研究摘要。
其中提到了一个坐标,并非“亚特兰蒂斯7号”的遗址,而是位于更偏远海沟的一个位置,旁边标注着:“‘摇篮’疑似坐标?需‘密钥’与‘活性载体’同时接近方可激活。”
“摇篮?”
多多念出这个词,联想到K-917核心中那个休眠的人形轮廓,一个猜想让他不寒而栗,“难道……那里不止一个‘载体’?”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日志的末尾,有几条被多次访问的、来自不明来源的加密信息记录,只有标题可见:
“关于‘深渊纪元’文明筛选协议的推测”
“‘密钥’携带者的遗传标记溯源(初步)”
“合作条件再次确认:我方提供资源与坐标,你方确保‘密钥’激活及‘摇篮’开启,成果共享。”
合作方?埃德加背后,还有别人?而且,目标直指“摇篮”和“密钥”(多多)!
“我们被卷入的,是一个横跨了至少十几年,涉及失落文明、危险实验、以及至少两方势力的巨大漩涡。”婷婷总结道,声音带着疲惫。
“而多多,是这一切的核心。”
查理看向多多,眼神复杂,“你的身世,你的胎记,你接收信号的能力……恐怕都不是偶然。埃德加只是第一个找上门的。那个‘合作方’,还有‘深渊纪元’本身,可能都不会放过你。”
舱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维修声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虎鲨问道,虽然疲惫,但眼中斗志未泯。
“等救援,回家,然后……”
查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伙伴,“我们必须主动调查。在我们被更危险的势力找到之前,弄清多多身上的秘密,弄清‘深渊纪元’和‘摇篮’的真相。这不再是一次冒险,而是一场生存之战。”
多多望向舷窗外,海天交界处,朝阳正挣扎着冲破云层,将海水染成一片血色。深渊暂时沉默,但阴影已然笼罩。
他握紧了颈后胎记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深渊的冰冷与那个休眠人形轮廓的最后凝视。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回归平凡的日常了。
“海神号”的汽笛,在血色黎明中,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哀伤的嘶鸣,如同对刚刚沉入深渊的某个存在,也如同对无法预测的未来,致以无力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