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鎏金宫灯次第亮起,将长乐宫的朱红廊柱染得暖融融的。沈砚身着绯色官袍,踩着青砖上细碎的灯影缓步前行,靴底碾过落叶的轻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他刚从大理寺提审完那名供出贵妃近侍的内监,宫中人便捧着鎏金托盘匆匆赶来,托盘上放着块雕云纹的白玉令牌,说是贵妃娘娘有请。
沈砚指尖摩挲着腰间悬挂的双鱼佩,那是先帝赐给大理寺卿的信物,象征着司法独立、不受外戚干预。他心中明镜似的,贵妃这“请”,实则是“审”,是为毒案查到她心腹头上而来的。
引路的宫女脚步轻缓,绕过栽满梧桐的庭院,长乐宫正殿的门帘被内侍掀开,一股馥郁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殿内烛火通明,紫檀木长案上摆着精致的茶点,贵妃端坐在铺着貂绒软垫的宝座上,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珠串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卿来了,坐吧。”贵妃声音柔婉,目光却如浸了冰的丝线,落在沈砚身上细细打量。她身旁的女官连忙搬来绣墩,沈砚却没有落座,只是拱手行礼:“臣沈砚,见过贵妃娘娘。不知娘娘传召,有何吩咐?”
贵妃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半晌才缓缓开口:“听闻沈卿近日查宫宴毒点案,劳心费神,本宫特备了些滋补的汤药,让沈卿补补身子。”她抬手示意女官递过一个描金瓷碗,碗里的汤药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人参味。
沈砚目光微沉,他清楚这碗汤药不是那么好喝的。“多谢娘娘体恤,只是臣身负查案重任,不敢耽于享乐,汤药便先谢过娘娘,容臣带回大理寺再用。”他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碗与桌面碰撞的声响在殿内回荡。“沈卿倒是恪尽职守,只是本宫听闻,你近日拘了本宫身边的近侍?”她话锋一转,直奔主题,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回娘娘,臣查案全凭证据。那名近侍与毒点案有牵连,臣按律将其拘押审讯,并非有意冒犯娘娘。”沈砚不卑不亢,语气平稳无波。
“牵连?”贵妃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小小的内监,懂什么下毒的伎俩?依本宫看,不过是他贪生怕死,胡乱攀咬罢了。沈卿身为大理寺卿,难道连这点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
沈砚抬眸,与贵妃的目光相对,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娘娘,臣审讯时,已核对过内监供词与现场物证。他供出的购毒渠道、接触人员,皆有迹可循,并非胡乱攀咬。此案关乎宫宴安危,更关乎陛下与诸位殿下的性命,臣不敢有丝毫懈怠,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查个水落石出?”贵妃声音陡然拔高,珠钗上的珠串剧烈晃动,“沈卿是想查本宫吗?本宫在宫中谨言慎行,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你凭什么怀疑本宫身边的人?”
“臣不敢怀疑娘娘,只是案情所迫,不得不牵连到娘娘近侍。”沈砚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大理寺查案,只认证据不认人,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后宫妃嫔,只要与案情有关,都需配合调查。这是臣的职责,也是陛下赋予臣的权力。”
贵妃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发青,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隐晦的威胁:“沈卿,本宫知道你刚正不阿,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宫宴毒案若是闹大,牵扯出后宫争斗,惹得陛下心烦,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年纪轻轻便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因为一桩小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坏了自己的前程,甚至连累家族,岂不可惜?”
这话里的分量,沈砚再清楚不过。贵妃娘家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府,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是真要对付他,别说他这个大理寺卿,就算是他背后的沈家,也未必能承受得住。
但沈砚没有丝毫动摇,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娘娘,臣自幼便受父亲教导,为官者当以公正为本,以百姓为重,以社稷为先。若是为了个人前程、家族安危,便徇私枉法,包庇罪犯,那臣愧对于陛下的信任,愧对于大理寺卿的官职,更愧对于天下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铿锵有力:“毒案一日不查清,宫中便一日不安宁,陛下与诸位殿下的性命便一日受威胁。臣身为大理寺卿,纵使前路布满荆棘,纵使会得罪权贵,也必将追查到底,还宫中人一个公道,还天下人一个清明。”
贵妃看着沈砚坚定的眼神,心中又气又急。她原本以为,沈砚不过是个刚入朝堂的年轻人,稍加施压便能让他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他如此硬气,丝毫不给自己面子。
“好,好一个‘追查到底’!”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砚的鼻子,“沈卿若执意如此,日后恐有不便,到时候可别后悔!”
沈砚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臣所作所为,皆问心无愧,从不后悔。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回大理寺继续查案了,告辞。”说罢,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沈砚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贵妃猛地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一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不识抬举的东西!”她咬牙切齿地低吼,“本宫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一旁的女官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喘。贵妃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女官冷声道:“去,把李公公叫来。”
不多时,一个满脸堆笑的太监快步走进殿内,正是贵妃的心腹李公公。“奴才参见娘娘,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贵妃坐在宝座上,眼神阴鸷:“沈砚不识好歹,执意要查毒案,你去给大理寺那边透个话,让他们‘小心’些,别查案查到自己头上,丢了性命都不知道。另外,再去查查沈砚的家人,看看能不能抓住些把柄。”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点头:“奴才明白,这就去办。”说罢,他躬身退了出去。
沈砚走出长乐宫,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知道,今日拒绝贵妃,日后必定会遭到报复,但他并不后悔。身为大理寺卿,守护司法公正,是他的使命,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必须走下去。
回到大理寺时,已是深夜。衙役们还在烛火下整理卷宗,看到沈砚回来,纷纷起身行礼。沈砚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走到案前,拿起那名内监的供词仔细翻看。
“大人,您回来了。”主簿张大人走上前,低声说道,“方才宫里有人来传话,说让我们查案时‘小心些’,还问了您家人的情况。”
沈砚指尖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是贵妃那边的人吧?”
张大人点头:“应该是。大人,贵妃势大,我们要不要……”
“不必。”沈砚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查案不能半途而废,越是有人阻挠,我们越要加快进度,早日查清真相,才能让那些人无话可说。你去通知下去,让弟兄们加把劲,务必在三日内查清那名近侍与毒点的关联,同时派人去保护我的家人,防止有人暗中下手。”
“是,大人。”张大人拱手应道,转身去安排事宜。
沈砚拿起笔,在卷宗上写下“贵妃施压,案情关键”几个字,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痕迹。他知道,这场与贵妃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但他不会退缩,只要手中还有先帝赐予的双鱼佩,只要心中还有司法公正的信念,他便会一直查下去,直到将凶手绳之以法,还宫宴毒案一个真相。
烛火摇曳,映照着沈砚坚毅的脸庞,他伏案疾书的身影,在寂静的大理寺中,显得格外挺拔。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仿佛在为这位坚守正义的大理寺卿,照亮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