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梦魇·痕
萧煜近来总是被同一个梦魇缠绕。
梦里,不是尸山血海的战场,也不是波谲云诡的朝堂,而是一片极致的红——新婚之夜的红烛,红帐,还有……她那双映着烛光、却冰冷刺骨、盈满刻骨恨意的眼眸。
她手中紧握着一根银簪,簪尖在跳跃的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直指他的心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决绝,那是一种宁愿同归于尽、也绝不妥协的恨。
“你娶我,就是为了报复吗?”
梦中她的声音,破碎而嘶哑,带着血泪般的控诉。
他想开口,想否认,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簪尖,带着她全部的恨意,缓缓逼近……
每每至此,他便会猛地惊醒,冷汗浸透寝衣,心口处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被利器抵住的、冰冷而真实的刺痛感。他下意识地伸手抚向身旁,触碰到沈璃温软的身体,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那狂跳的心脏才渐渐落回实处。
她就在身边,安然睡着,眉眼平和,与他梦魇中那个满眼恨意的女子判若两人。
可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能回忆起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骨节,能感受到那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将他撕裂。
他开始在白天,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她正低头为女儿念念缝制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安神的药材,针脚细密温柔。阳光洒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与梦中那执簪欲杀的红衣身影,毫无重叠。
她在书房,与他讨论某地水患的治理方案,言辞清晰,目光沉静,偶尔因为意见相左,会微微蹙眉,却绝无半分阴戾。
——与梦中那嘶声质问的绝望女子,判若云泥。
她甚至在夜深人静时,会主动依偎进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心口那道旧疤上轻轻画着圈,那是全然的依赖与亲昵。
——与梦中那恨不得将他除之后快的姿态,天差地别。
萧煜困惑了。
那逼真的梦魇,究竟从何而来?是他内心深处潜藏的、对最初那份“强取豪夺”的愧疚与恐惧的投射?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冥冥中的警示?
直到那日,他无意中看到了她妆台上,那根被绸缎包裹、置于显眼处的银簪。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轻轻拿起。簪身冰凉,样式古朴,是岳母慕容夫人的遗物。他记得,沈璃很珍视它。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簪头与簪杆的连接处——那里,有他当年刻下的、隐秘的誓言。
就在这时,一段完全陌生的、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冰锥般骤然刺入他的脑海!
不是梦。
是更真实、更清晰的画面。
依旧是红烛高燃的新房,她握着这根银簪,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震惊、屈辱和滔天恨意的猩红。而“他”,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他本人绝不会有的、近乎残忍的冰冷和嘲弄,对她说:
“不,是为了让你有机会重新恨我——因为恨比爱更难忘。”
那句话,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或者说,是那个记忆碎片中的“他”)和她的心里。也同时,狠狠扎入了此刻正在回忆的、真正的萧煜的心口!
剧痛!
并非身体上的,而是灵魂仿佛被撕裂的痛楚!
他猛地松开手,银簪落在柔软的绸缎上,无声无息。他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妆台才勉强站稳,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那不是梦!
那是……什么?
是另一个时空真实发生过的过往?是某种平行世界投射而来的印记?还是……他与她之间,一段本该发生、却因某种缘由被改写了的……“曾经”?
无论那是什么,他都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他”是如何用最残忍的方式,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将她推入恨意的深渊。
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那反复出现的梦魇从何而来——那是另一个“萧煜”造下的孽,留下的残响,跨越了某种界限,萦绕于他。
巨大的后怕与庆幸,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幸好……幸好不是那样。
幸好他这一世,虽然起始亦不算光彩,却终究没有走到那般决绝的地步。
幸好他还有机会,用余生去弥补,去温暖她。
“怎么了?”沈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疑惑。她走到他身边,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落在绸缎上的银簪,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捡起银簪,妥善放好,然后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仰头关切地看着他,“脸色这么差,是旧伤又不舒服了?还是……又做那个梦了?”
萧煜低头,看着她清澈眼眸中纯粹的担忧,那里没有丝毫梦中或记忆碎片里的恨意,只有对他的关心。他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来。
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药香的发间,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真实而温暖的安宁。
“梦都是反的,璃儿。”他像是在对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
那些来自其他时空的、充满恨意与伤痛的碎片,就让它永远封存吧。
这一世,他握住的是她的手,拥有的是她的现在与未来。
他绝不会,让任何意义上的“噩梦”,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