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归来·不复恨

沈璃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浮，意识如同破碎的絮，被凛冽的恨意与蚀骨的痛楚反复撕扯。萧煜冰冷的眼眸，新婚夜的屈辱，兄长背负的污名，家族覆灭的血色……最终，定格在心口那致命的剧痛——是了，她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宫变暗杀。

若有来生……

强烈的执念如同利刃，劈开了混沌！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着，胸口却并无伤痕。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未出阁时慕容府中，她自己闺房的绣帐流苏。阳光透过窗棂，在梳妆台上那枚简单的珍珠珠花上跳跃。

她……回来了？

回到了承平十七年，她十五岁，慕容家尚未蒙冤，父兄安好，而她，还未被赐婚，更未踏入那座名为靖国公府的囚笼。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之后，是彻骨的冰寒。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汹涌而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萧煜……那个她恨之入骨，却也……在漫长纠缠中，让她心绪复杂难辨的男人。

这一世，她绝不再重蹈覆辙！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

凭借前世的记忆和对药理的精通，她提前预警父亲，巧妙化解了几桩看似意外、实则为未来构陷埋下伏笔的“小事”。她暗中搜集柳丞相一党与北狄勾结的蛛丝马迹，比前世早了数年。她甚至凭借对萧煜行事风格的了解，在他一次秘密行动遭遇危机时，通过匿名渠道，送去了一个关键的警示。

她做得极其隐秘，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将仇敌一击毙命的最佳时机。至于萧煜……她只想远离，永不相见。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

一次皇家围猎，她为救一只被流箭惊扰的幼鹿，意外闯入密林深处，恰好撞见遭遇埋伏、身中数箭、浑身浴血仍勉力支撑的萧煜。他身边的侍卫已全部战死，敌人正步步紧逼。

四目相对的瞬间。

沈璃的心脏骤然紧缩，前世种种呼啸着席卷而来，恨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交织，让她几乎要转身就走。让他死在这里，岂不干净？前世的仇，也算报了。

可就在她迟疑的刹那，萧煜抬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因失血而有些涣散，却依旧锐利，里面没有她熟悉的冰冷与算计，只有濒死野兽般的警惕，以及……一丝看到陌生人闯入的、纯粹的决绝。他甚至试图抬起手中的剑，指向她这个“不速之客”。

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权倾朝野、将她玩弄于股掌的靖国公，只是一个身陷绝境、孤立无援的少年将领。

沈璃的脚步骤然定住。

她想起了前世，他书房暗格里那枚珠花，那朵合欢干花，那银簪上的刻字，那封胡言乱语的信……想起了宫变时他毫不犹豫为她挡下的箭，想起他给出的心头血……

恨，依旧刻骨。

可某些被恨意掩盖的、细碎的真相，也在这一刻浮上心头。

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选择。

不是救他，而是……利用他。他现在还不能死，他的存在，是对太子和柳丞相一党的巨大制衡。

她迅速压下所有情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正义感：“是煜郡王？我是慕容璃！我引开他们，你找机会走！” 她不等他回应，故意弄出大声响，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成功吸引了大部分伏击者的注意。

萧煜看着她毫不犹豫奔离的、决绝而灵动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他认得她，慕容家的明珠，那个曾在御书房外……他最终咬牙，凭借她争取到的宝贵间隙，用尽最后力气，隐匿了身形。

沈璃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灵活的身手，甩开了追兵，安然返回营地。

她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却没想到，几日后，慕容府收到了来自煜郡王府的拜帖和厚礼。理由是，感谢慕容小姐当日“仗义相助”。

沈璃心中警铃大作。她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

然而，萧煜的“感谢”却来得执着而……古怪。

他没有像前世那般带着压迫感出现，而是遵循着礼数，几次三番借着感谢的名义拜访慕容府。他话依旧不多，但每次与慕容将军谈论兵法边务时，目光却会偶尔、极其快速地扫过在一旁烹茶或旁听的沈璃。

那目光里，没有了前世的冰冷与掌控欲，反而带着一种沈璃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光亮。

他甚至在某次“偶遇”她整理药材时，状似无意地提起：“慕容小姐似乎……对医术颇有见解？那日林中所用引开追兵的药粉，甚是巧妙。”

沈璃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郡王过奖，不过是些防身的粗浅玩意儿。” 她刻意疏离。

萧煜看着她，没有如同前世那般步步紧逼，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离开时，他留下了一本极其罕见的、前朝遗留的兵书孤本，说是给慕容将军的谢礼。沈璃却认得，那兵书的夹页里，有一种失传的、治疗陈年旧伤的针灸图谱。

他……在试探？还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着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靠近？

沈璃心烦意乱。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不久后，皇帝竟再次提起了她与萧煜（彼时已是靖国公）的婚事！缘由是萧煜在北境立下大功，皇帝问他要何赏赐，他竟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坦然请旨：

“臣，倾慕慕容将军之女慕容璃已久，恳请陛下，为臣赐婚。”

没有强迫，没有算计，只有坦荡的、近乎笨拙的直球。

满朝哗然。

沈璃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捏碎了手中的茶盏。他到底想做什么？！这一世，她明明已经极力避开，为何还是绕不开他？

父亲慕容恪的态度却有些微妙。他私下对沈璃说：“璃儿，煜郡王……不，靖国公此人，虽性子冷了些，但确是栋梁之材，有担当，亦非趋炎附势之辈。他此次求娶，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为父观之，似有几分真心。你……若实在不愿，为父便去回绝了陛下。”

真心？

沈璃只想冷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最初的“真心”是什么模样。

可是……这一世，很多事情已经不同了。她没有背负罪臣之女的身份，慕容家安好，她拥有选择的权力。而萧煜……他似乎，也真的与前世那个偏执冷酷的男人，有了细微的差别。

她想起林中他濒死时看向她的眼神，想起他留下的针灸图谱，想起他在朝堂上那坦荡的“倾慕”……

恨意依旧盘踞，却仿佛被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了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涟漪。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初绽的合欢树，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仿佛叹息，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父亲，女儿……愿意见他一见。”

不是答应，只是……给彼此一个机会。

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开始。

这一次，执棋者，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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