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杏林“新徒”

镇国王府的下人们发现，近来王爷的书房里，除了兵书策论，偶尔还会夹杂几本……医书？

起初只是《本草纲目》《黄帝内经》这类基础典籍，后来渐渐出现了《妇人科》《千金翼方》，甚至还有几卷看似年代久远、纸张泛黄的脉案手抄本。

“王爷这是……要改行悬壶济世了？”有胆大的侍卫私下嘀咕，被管家福伯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萧煜自然不是要改行。他只是发现，他的王妃，在怀了第二胎之后，孕吐反应比怀念念时严重许多。

沈璃自己是医者，清楚这是正常现象，也开了方子调理，神色如常。但萧煜看着她每每用膳时强忍不适的模样，看着她偶尔蹙起的眉头，只觉得那细微的表情比战场上任何明枪暗箭都更让他揪心。

他帮不上忙。

这种无力感，对他而言，陌生且难以忍受。他可以为她荡平朝堂风波，可以为她搏杀千军万马，却无法替她承受这孕育生命的辛苦。

于是，镇国王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学医。至少，要懂得如何更好地照顾孕中的她。

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那些佶屈聱牙的药材名称，繁复抽象的经络穴位，迥异于兵法的辩证逻辑，都让他这个习惯了直来直往的武将头大如斗。尤其是一些安胎滋补的药材，性味、归经、相生相克，稍有不慎便可能适得其反，让他处理最复杂的军务时都未曾如此小心翼翼。

深夜的书房，烛火常明。他对着人体经络图，眉头紧锁，用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试图将那些蜿蜒的线条与战场上的人体要害对应起来，效果甚微。偶尔，他会因为记错了一味药的药性，烦躁得差点将笔撅断。

这些，他都瞒着沈璃。

他只在她孕吐后，默不作声地递上一杯根据某本古籍调配的、口味清奇的止呕药茶（沈璃忍着古怪的味道喝下，发现竟真的有效）；在她夜间小腿抽筋时，用他那布满薄茧、惯于握剑的手，依据穴位图，生涩却极其专注地为她按摩缓解（手法起初笨拙，后来竟渐得精髓）；在她因荷尔蒙波动情绪低落时，他不会甜言蜜语，只会笨拙地背一段《内经》中关于“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的论述，试图用他理解的方式宽慰她（沈璃往往听得哭笑不得，心却软成一片）。

沈璃何等聪慧，早已察觉他的“秘密行动”。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书案上那些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医书，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并未点破，只是偶尔“无意中”将他正在研读的那类医书放在更显眼的位置，或者在他按摩时，不着痕迹地引导他的手指按向正确的穴位。

这日午后，沈璃小憩醒来，发现萧煜不在身边。她起身寻找，在书房外听到了他压低的声音，似乎在……提问？

她悄悄靠近，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萧煜正拿着她那本珍贵的、母亲留下的手札残卷副本（原本他已为她妥善珍藏），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眉头紧锁，低声念念有词：

“……夫人近日脉象滑利中略带弦意，按《脉经》所言……嗯，当归、白芍……是否需佐以少许柴胡疏解？还是应以静养为主？若夜间醒来……”

他竟在模拟问诊，对象是她。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推演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沈璃站在门外，抬手掩住唇，眼眶却微微发热。这个在外人眼中冷酷如冰、权倾朝野的男人，此刻却为了她，像个最虔诚的学生，啃读着晦涩的医理，演练着如何更好地照料她。

她没有进去打扰他，只是默默转身，去小厨房亲手炖了一盅安神补气的汤品。

当晚，她将汤品放到他面前，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微笑着说：“王爷近日研读医书辛苦了，这是奖励。”

萧煜耳根微红，强作镇定：“不过是闲暇时翻翻。”

沈璃也不拆穿，只是拿起那本手札残卷，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处关于孕期调理的记载，自然而然地与他讨论起来：“母亲这里提到，‘冲为血海，任主胞胎’，王爷觉得，若在此处艾灸，辅以方才你提到的那几味药，效果是否会更佳？”

萧煜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他的“秘密”早已被她知晓。他看着她含笑的、了然的眼眸，那点窘迫瞬间化为一股暖流。他凑近她，就着她的手看向书页，认真地与她探讨起来。

烛光下，两人头挨着头，一个指点，一个聆听，间或争论几句。他依旧会犯一些基础的错误，她会耐心纠正；他偶尔提出的、结合自身练武体悟的独特见解，也会让她眼前一亮。

这一刻，他不再是镇国王，只是一个关心妻子的丈夫，一个勤奋的“杏林新徒”。

而她，亦不只是需要被照顾的王妃，更是他在这条陌生道路上的引路人。

数月后，沈璃平安产下次子，产后恢复得极好，连太医都称赞调理得当。

萧煜抱着健康的幼子，看着榻上脸色红润的妻子，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或许永远成不了一代名医，但他学会了如何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她擅长且认可的方式，更好地爱她、护她。

他低头，看着怀中咿呀学语的幼子，又抬头看向微笑的沈璃，只觉得这满室的药香，比任何凯旋的捷报，都更令他心安。

征战沙场，守护的是家国天下。

钻研医理，守护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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