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暗格·光

成为镇国王妃的第五年，一个寻常的午后。

萧煜入宫议事，女儿念念被乳母带着在花园扑蝶，沈璃难得清闲，想着将他书房里几件常穿的便服拿出来晾晒一番，去去墨香和药气。

他的书房，她如今可以自由出入。这里不再是最初那个冰冷、充满算计与距离的地方，而是充满了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窗边是她摆放的绿植，书架上有她常翻的医书，连他惯用的墨锭里，都依着她的方子添了安神的香料。

她细致地整理着衣物，当拿起一件他冬日里常穿的玄色貂裘时，手感微沉，似乎内衬某处有异。她以为是线头松动或夹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与衣料纹理几乎融为一体的微小凸起。

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旁边书架侧面，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木板竟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暗格。

沈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萧煜这样的人，书房有暗格并不稀奇，里面或许是关乎朝局军务的机密。她本不欲探究，正想将其复原，目光却无意中扫见了暗格内的物件——

没有预想中的密信或兵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眼熟的、镶嵌精致的珍珠步摇——正是她那枚失而复得的旧珠花。它被单独放在一个铺着软绒的小锦盒里，珍重异常。

旁边，是一个扁平的琉璃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朵颜色褪去却形态完好的合欢干花，下面压着那张她熟悉的、写着“愿如此花，长伴卿侧”的笺纸。

还有几页泛黄的、她早年废弃的针灸草图，被抚平得不见一丝褶皱。

一方她早已忘记的、用来传递消息的草药绣帕。

甚至……还有一张墨迹淋漓、字迹歪斜，写着破碎哀求的纸张……

沈璃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她一件件看过去，每一样，都像一把钥匙，开启了一段尘封的、她从未完全知晓的过往。

她一直知道萧煜爱她，用他的方式守护她。但她从未想过，在这份爱意之下，竟藏着如此深沉、如此细腻、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和偏执的痴念。

他珍藏的，不是她的光环，不是她的身份，而是所有与她相关的、细碎微小的痕迹。她丢弃的废稿，她利用过的绣帕，她无意中带回的一瓣花，她年少时失落的一枚珠花……都被他如同拾取珍宝般，悄悄收藏在这不见天日的暗格里。

还有那封……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胡话”的信。她可以想象，彼时重伤高烧的他，是如何卸下所有冷硬伪装，凭着本能写下那些破碎的字句。这与平日里那个杀伐决断、喜怒不形于色的镇国王，判若两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又饱胀，最终化为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她没有觉得被冒犯，也没有觉得他可笑。相反，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更深沉的爱意，在她心中弥漫开来。

这个傻瓜。

他到底，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多少，又暗自珍藏了多少？

夕阳西沉，将书房镀上一层暖金色时，萧煜回来了。

他踏入书房，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那处暗格被打开过的细微痕迹。他身形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色倏地变得苍白。那些他深藏多年、自以为隐秘不堪的心事，那些他羞于示人的痴态，终究……还是暴露在了她面前。

她会如何想？会觉得他阴暗？偏执？还是……可笑？

他几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回来了？”沈璃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语气如常，带着一丝温柔的倦意。

萧煜僵硬地转头，看到她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宁静柔和的侧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抬起头，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放下书卷，起身向他走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因匆忙赶回而微乱的衣襟。

“暗格里的东西，”她轻声开口，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她的语气愈发柔和，“我都看到了。”

萧煜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璃儿，我……”

他想解释，想道歉，却不知从何说起。

沈璃却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唇，阻止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仰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或惊诧，只有满溢的心疼与深情。

“萧煜，”她唤他，声音温柔而坚定，“以后，别再一个人藏着了。”

她牵起他紧握的拳，一根一根，耐心地将他僵硬的手指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你的痴，你的念，你的悔，你的怕……”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都分我一半，可好？”

“无论是光风霁月，还是晦暗痴缠，那都是你。而只要是你的，我都愿意接纳，愿意懂得。”

萧煜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包容与爱意，看着她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如此温柔地接住、抚平。那股冰封的紧张与恐慌，在她的话语和目光中，一点点消融，化作汹涌的热流，冲撞着他的眼眶。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什么，稍稍放松了力道，只是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

“好。”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哽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和这个紧密到毫无缝隙的拥抱。

从那天起，书房的暗格并未封死，只是不再隐秘。

有时，沈璃会将自己新得的、有安神功效的干花放进去；有时，会将是日画的一幅小像塞入；有时，甚至是女儿念念偷偷塞给爹爹的一颗漂亮石子，也会被萧煜郑重地收入其中。

暗格依旧存在，却不再只承载他一个人的偏执与黑暗。

它变成了他们共同的心事匣，盛放着彼此交付的、最柔软也最真实的内心。

那里，终于照进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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