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王知微 · 琉璃易碎
(视角:真正的王知微)
我是王知微,吏部尚书王家的嫡女。从我记事起,便与汤药为伴。他们说我是先天不足,心血孱弱,需得仔细将养。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方庭院,几卷诗书,和终日弥漫不散的药香。我不能像其他姐妹那样奔跑嬉戏,不能随母亲出门赴宴,甚至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活得像一件精致易碎的琉璃器,被小心翼翼地供奉在锦绣堆里。
我知道自己是家族的负担。父亲虽疼我,但更看重家族颜面与前途。母亲早逝,继母待我客气疏离。他们为我请最好的太医,用最名贵的药材,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是怕我这位嫡女若有个好歹,于王家名声有碍。
当定国公府前来提亲,对象是那位名满京城的纨绔世子陆宴之时,父亲几乎没有犹豫。定国公府门第显赫,与王家是政坛盟友,这桩婚事于王家有利。至于那位世子风流成性的名声,以及我是否愿意,都不重要。一个病弱的女儿,能为家族换来如此利益,已是物尽其用。
我默默地接受了命运。像我这样的女子,婚姻本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能嫁入高门,成为世子正妻,已是外人眼中天大的福分。我只是有些害怕,害怕那位传闻中喜怒无常、风流不羁的世子爷,会如何对待我这样一个无趣的病秧子。
出嫁那日,凤冠霞帔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红盖头下,我紧张得指尖冰凉。被送入洞房后,我独自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喧闹,心如同坠着铅块。
他进来了。带着酒气,还有……脂粉香。脚步声有些虚浮。
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刻,我鼓起勇气抬眼看他。他确实生得极好,眉目如画,只是眼神带着惯有的慵懒和一丝……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新得的玩意儿。
他看着我,似乎愣了一下,或许是我过于苍白的脸色让他意外。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温和的笑:“身子这么弱,能伺候好本少爷吗?”
语气轻佻,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混不吝。
我的心沉了下去。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只用细弱的声音回答:“妾身……会努力调养,不敢怠慢夫君。”
他似乎觉得无趣,没再多说什么,象征性地喝了合卺酒,便借口酒醉,去了书房歇息。
我独自一人,对着燃烧的红烛,坐了一夜。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认命后的冰凉。原来,我连作为妻子最基本的价值,都没有。
此后,他便很少来我院中。偶尔来,也是例行公事般的探视,问几句病情,留下些赏赐,便匆匆离开。我知道,他院中有许多美妾,个个鲜活明媚,比我这个病怏怏的正妻有趣得多。
我安分守己地待在我的院子里,喝药,静养,看书。偶尔他的那些妾室会来“请安”,言语间的炫耀与挤兑,我并非听不出,只是无力也无意去争。这具破败的身子,能多活一日已是侥幸,何必再去沾染那些是非?
我就像一株依附在国公府这棵大树上的菟丝花,脆弱,无声,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凋零。
有时,我会在昏沉中,感觉到一些奇怪的“瞬间”。脑海里会闪过一些完全陌生的词语,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甚至会产生一些不属于我的、大胆又叛逆的念头。但那些感觉转瞬即逝,醒来后,只余下更深的疲惫和茫然。我以为那是病中幻觉,是魂魄不稳的征兆。
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咳嗽越来越频繁,心口的闷痛也愈发清晰。我知道,大限将至。
最后那段日子,他来看我的次数莫名多了些。虽然依旧沉默,但喂药的动作,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笨拙的耐心?甚至有一次,我昏昏沉沉间,感觉他用手背极轻地拭去了我眼角的湿意。
是错觉吧。他那样的人,怎么会……
弥留之际,我的意识涣散。仿佛看到另一个鲜活的、带着狡黠笑意的灵魂,正好奇地打量着我,然后,毫不犹豫地投身进入我这具即将冰冷的躯壳。
原来……我不是唯一的过客。
也好。
这沉重而乏味的人生,这琉璃般易碎的命运,就交由你来替我走下去吧。
但愿你这异世的魂,能活得……比我自在些。
我缓缓闭上眼,最后一丝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真正的王知微,如同夜空里一颗微弱不起眼的星子,悄无声息地陨落了。未曾真正绽放,便已凋零。留下的,只是一具承载了另一个灵魂的皮囊,和一段被彻底覆盖、无人知晓的,属于她的,寂静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