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陆宴之 · 朱墙内的困兽

（时间线：陆宴之少年及青年时期，尚未娶王知微）

一、朱墙

定国公府的朱墙很高，高到能挡住外面的视线，也困住了里面的人。

陆宴之是这朱墙内唯一的嫡子，未来的继承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活在无数双眼睛里——父亲严厉审视的，继母柳氏表面慈和实则算计的，下人敬畏又揣度的。

父亲陆振邦，是典型的严父，古板，重规矩，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他对陆宴之的要求只有两个字：合格。合格的世子，合格的继承人，合格的……定国公府门面。至于陆宴之本身如何想，有何喜好，是否快活，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母亲去得早，留下的只有一些模糊的温存记忆，和那只装着未寄出信件的螺钿漆盒。他曾偷偷看过那些信，字里行间是一个被困于朱墙、清醒而痛苦的灵魂，对他这个儿子的担忧与期许。那些信，像一颗火种，埋在了他心底，让他无法全然变成父亲期望的那种“合格”傀儡。

二、面具

既然无法达到父亲那种冷硬的“合格”，既然真实的自我不被看见、不被允许，那么，索性就戴上另一张面具吧。

一张风流纨绔的面具。

他开始逃学，顶撞西席，流连花丛，与一群狐朋狗友饮酒作乐，一掷千金。他成了京城最有名的纨绔，父亲眼中的逆子。

他纳妾，一个接一个。并非真的多么贪恋美色，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一种对既定命运和冰冷规矩的嘲弄。看，你们要我传承血脉，光耀门楣，我便用这种方式来“完成”。那些女子，于他而言，不过是妆点他纨绔名声的工具，是排遣朱墙内无边孤寂的、可有可无的消遣。

他会在饮宴时放声大笑，笑意却从不达眼底。他会在马场上恣意张扬，感受风掠过耳畔的短暂自由，心底却是一片虚无。他身边从不缺人，却觉得比独自一人时更加孤独。

这副面具戴得太久，久到几乎要与他的脸皮融为一体。有时他甚至会恍惚，那个在深夜里，对着母亲遗物出神、心底一片荒凉的自己，和那个白日里荒唐不羁的陆世子，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三、空洞

外人只道定国公世子陆宴之风流快活，是投了好胎的幸运儿。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朱墙内的生活，是何等冰冷而空洞。

他与父亲之间，隔着母亲早逝的阴影，隔着无法沟通的鸿沟。

他与继母之间，是虚伪的客套与暗中的提防。

他与那些所谓的“朋友”，不过是酒肉之交，利益往来。

他与那些姬妾，更是各取所需，毫无真情。

他没有可以交心的人，没有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人生仿佛一场被设定好程序的戏剧，他只是按部就班地扮演着“陆宴之”这个角色，内心却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荒原。

他偶尔会想起母亲信中的话：“只愿我的宴之，将来莫要也被这无形的枷锁，捆缚一生。”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怎么可能不被捆缚？

他早已被这朱墙，被这身份，被这 expectations，捆得动弹不得。他的叛逆与荒唐，不过是困兽犹斗，徒劳地撞击着牢笼的栏杆罢了。

四、微光

直到家族决定，要他娶尚书府那个出了名的病秧子千金，王知微。

对此，他无可无不可。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形式不同的牢笼。多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于他而言，并无分别。他甚至已经预想到，未来府中多一个需要他偶尔“关怀”一下的、苍白柔弱的摆设。

他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踏入了那座为他准备的新婚院落。

然后，他见到了她。

那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却有一双异常清亮、仿佛能看透人心眼睛的女子。

她看着他，没有寻常女子的畏惧或讨好，反而用一种气若游丝、却莫名笃定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让他措手不及的问题：

“几位姐姐昨晚，是睡在一起吗？”

那一刻，陆宴之愣住了。

他戴了十几年的纨绔面具，仿佛被这句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他从未预料过的、陌生的、带着点荒谬又鲜活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涌了进来。

照亮了他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心原。

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这缕微光，将如何彻底颠覆他既定的人生轨迹。

他只知道，这个“病秧子”夫人，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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