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素银簪 · 沉默的见证者
我是一枚簪子,素银的。
被打造出来时,匠人说我太过朴素,连朵像样的花都雕不起,只在簪头勉强刻了半朵梅花。我被放进一个华丽的妆奁,混在一堆金玉珠翠里,像个误入繁华地的灰姑娘。
她,我名义上的主人,似乎也这么觉得。从未见她戴过我,只将我压在箱底,与那些她同样不喜的、繁复的衣裙作伴。直到她“去”了,那个叫陆宴之的男人整理遗物,才在箱底发现了我。
不知为何,他留下了我。
起初,我被收在一个紫檀木盒里,与几方带着药香的手帕、几页墨迹虚浮的字纸为邻。那盒子不常打开,每次开启,都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药味。他只是偶尔摩挲我冰凉的簪身,指尖带着轻微的颤,仿佛我能传递某种他渴望又畏惧的温度。
后来,我出现在他的书案上。
起初是突兀的。在一堆关乎江山社稷的奏折、名家法帖之间,我这份寒酸,显得格格不入。他用我压过被风吹起的书页,也曾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我,陷入长久的沉思。他的指尖有薄茧,常年摩挲,竟将我簪头那粗糙的梅花,也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我沾染上墨香,也“听”懂了他的沉默。
那些深夜,他批阅奏折累了,会停下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又像是透过我,望向某个虚无的所在。他没有再痛哭流涕,只是那种深沉的、仿佛融入骨血的寂寥,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窒息。
我见过那个叫苏晚晴的女子。她来书房时,目光如炬,言辞犀利,像一道劈开沉闷的光。她的目光曾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懂他的执念,也懂我的位置。
年复一年。
我看着他鬓角染霜,看着他眉宇间的刻痕加深。看着他收养的那个叫青岚的孩子,从懵懂幼童长成挺拔青年。青岚也曾好奇地打量过我,问他:“父亲,这簪子很旧了。”
他当时只是淡淡一句:“旧的,用得顺手。”
是啊,顺手。我成了他案头一件寻常的旧物,如同他习惯了的松木香,习惯了的空置软榻,习惯了的深夜独处。我是他无数个“习惯”里,最沉默的一个。
再后来,他老了。
行动变得迟缓,批阅公文的时间短了,凝视窗外出神的时间长了。有时,他会拿着我,对着光看,浑浊的眼里情绪难辨。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件首饰,更像是在阅读一段凝固的时光,辨认一个早已模糊的影子。
他依旧会去海棠树下站着,只是站不了太久。花瓣落在他苍老的肩头,他也只是静静看着,不再伸手拂去。
最后那段日子,他常常只是坐在椅子里,手里握着我,闭目养神。他的掌心不再温热,变得干枯而冰凉。但我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力度,依旧固执。
他“去”的那天,很安静。
外面似乎下了雨,淅淅沥沥。他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青岚和儿媳守在一旁,低声啜泣。
他忽然动了动手指。
青岚会意,俯身过去。
他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指向书房的方向,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青岚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快步去了书房,很快,将我取来,轻轻放在他枯瘦的手中。
他的手指,已经几乎握不住我了。但他还是用指尖,碰了碰那朵被摩挲得光滑的梅花。
然后,他长长地、极其缓慢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完成了某件牵挂已久的事情。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极安然的弧度。
他闭上了眼睛。
手,松开了。
我跌落在他身侧的锦褥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室内的哭声大了些。
而我,这枚沉默了一生的素银簪,依旧沉默着。
陪他走完了这漫长而孤独的一生。
从鲜衣怒马,到权倾朝野,再到华发苍颜。
我见证了他的疯狂,他的隐忍,他的思念,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与坚守。
最终,和他一起,被放入那个紫檀木盒,与他珍藏的那几页手稿、那方手帕放在一起。
盒盖合上,黑暗降临。
外面世界的海棠,想必依旧年年盛开,岁岁凋零。
而我,这枚不起眼的素银簪,将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带着那些无声的故事,在这永恒的寂静里,继续陪伴。
直至,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