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习惯入骨 · 无声雪
陆宴之发现自己在习惯。
习惯书房里不再有那抹总是虚弱倚在窗边的身影。
习惯喝药时,耳边不再有那些气若游丝却总能噎得他无话可说的“高论”。
习惯深夜从梦中惊醒,伸手探向身侧,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锦缎。
他开始习惯另一种秩序。朝务、权谋、平衡、制衡。他的世界被这些冰冷而精确的词汇填满,运转得高效而……死寂。定国公府在他的掌控下,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一丝不苟,滴水不漏。
他甚至开始习惯旁人的同情与惋惜,习惯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他学会了用更温润如玉的面具应对,用恰到好处的沉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将所有的探究与安慰都挡了回去。
看,他适应得很好。
直到那场雪。
是王知微去后的第一个冬天,雪下得极大,扑簌簌地,像是要将所有痕迹都掩盖。
他处理完公务,已是深夜。推开书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雪粒。院子里,厚厚的积雪映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一片纯白,万籁俱寂。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院子角落那株光秃秃的海棠。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蹦出一个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抱怨,又有点狡黠的兴奋:
“陆宴之,下雪了!快看!像不像白糖糕?唔……就是太冷了,不然真想去捏个雪兔子……”
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他甚至能“看”到她当时裹着厚厚的狐裘,苍白的脸缩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因为看到雪而亮得惊人的眼睛,试图伸手去接雪花,又被他一把拽回来的样子。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了一把,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钝痛。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
是一种更可怕的认知——他正在忘记她的声音。
这认知比失去她本身,更让他感到恐慌。
那些曾经觉得气人又好笑的话语,那些细碎的、带着她独特逻辑的唠叨,正在随着时间,一点点变得模糊。他拼命想要抓住,却像试图握住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他以为的习惯,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麻木。而记忆,正在这麻木中,悄无声息地风化、剥落。
从那天起,陆宴之开始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对抗遗忘的战争。
他命人找来最好的画师,根据他的描述,一遍遍修改那些画像。他不厌其烦地对着画师强调:“眉毛要再弯一些,不是那种标准的柳叶眉,带着点……不自觉挑起的弧度。”“眼神,对,眼神要清亮,不是柔弱,是……带着点研究意味的,好像随时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反复回忆她说过的话,甚至开始用朱笔,在奏折的空白处,记录下那些支离破碎的语句。
· “是药三分毒,夫君,这药怕不是比我的病还毒?”(旁批:诡辩,然有趣。)
· “几位姐姐昨晚是睡在一起吗?”(旁批:……惊世骇俗。)
· “努力活得比你久……”(笔尖在此处顿住,洇开一大团墨迹,再无一字。)
这些零散的记录,夹杂在关乎国计的批阅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又触目惊心。
有时,他会独自坐在她生前常坐的窗边,一遍遍在脑中回放那些相处的片段,试图将每一个细节都烙印下来。她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苏晚晴有次来书房,无意中瞥见他摊在桌角的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类似的话。她沉默地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临走时,淡淡留下一句:“记忆抓得太紧,反而碎得更快。”
陆宴之没有回应。
他知道。可他别无选择。
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说话的神态,忘记那些独属于他们的、荒诞又真实的瞬间……那比死亡更令他恐惧。
那意味着,那个曾在他生命里掀起过惊涛骇浪的灵魂,将真正地、彻底地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所以,他只能更用力地去记得。
哪怕这记忆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
哪怕这行为,在旁人看来,无异于一种疯魔。
又是一年雪落时。
陆宴之站在窗前,看着与去年并无二致的雪景。
脑海里,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一片空白。
他静静地站着,许久,许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冷的触感在掌心化开,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湿意。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忽然极轻、极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原来,有些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败局。
习惯可以养成。
而遗忘,是比习惯更强大的本能。
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庭院,也仿佛要覆盖掉,所有关于那个冬天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