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陆宴之 · 余生札记(节选)
承平三年 腊月廿三
雪甚大。院中海棠枯枝覆白,恍若当年她离去那日肩头落雪。
张妈妈今日又送了百合羹来,味道……竟有七八分像她那时指挥着弄的。云雀那丫头已成婚生子,昨日抱着孩儿来看我,孩儿咿呀学语,眉眼间有几分她母亲的影子,笑起来……也像。
苏将军(如今该称苏帅了)前日抵京述职,携来了北境新酿的烈酒。与他痛饮至夜半,谈及边关布防,他言语间偶尔会带出些极精妙的、不似此间应有的想法。我知,那定是晚晴的手笔。
晚晴……她很好。开办的女子学堂已颇具规模,教习算学、格物,甚至堪舆。京城议论纷纷,她却毫不在意,活得比谁都精彩。有时她会来访,不叙旧情,只论时事,目光清正坦荡。与她相处,是知己,是战友,唯独……再无男女之思。我们都清楚,心里住着别的人,或别的魂。
承平八年 春分
今日休沐,鬼使神差走到了那家新开的“五味斋”。竟真有一款桂花糖蒸栗粉糕,名“忆微甜”。
尝了一口,甜腻入喉,眼眶却微涩。
原来,有些味道,记得比忘记更难。
承平十二年 七月初七
昨夜梦魇。并非她离去时的场景,而是更早……她刚醒来那会儿,皱着鼻子嫌弃汤药,眼神亮晶晶地问我是否与妾室同寝……还有她躲在帕子后,嫌我身上脂粉气……
醒来时,枕畔冰凉,心口却滞闷难当。
如今府中再无半分脂粉香气,只有她当年喜欢的、清冽的草木熏香。若她还在……是否会笑着赞一句“夫君如今甚合我意”?
青岚(注:陆宴之收养的嗣子,天资聪颖)今日问起画像上的女子。我告诉他,那是他曾短暂拥有过、却照亮我一生的人。
他似懂非懂,却说:“父亲提及她时,眼神是活的。”
承平二十年 冬至
病了一场,昏沉数日。太医署的人来来往往,神色凝重。
浑噩间,仿佛又回到了那间书房。她就在我身边飘着,絮絮叨叨地抱怨系统不公,骂我是个怂包笨蛋……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
醒来时,窗外天光已亮。手中不知何时,紧紧攥着那支素银簪子。
苏晚晴来看我,带来一盆罕见的绿色植物,说置于室内可净化空气,利于安神。她看着我,忽然说:“她若知道你现在这般模样,定又要骂你不会照顾自己。”
我笑了笑,未曾答话。
或许,她一直都在看着。只是我……再也看不见了。
余生很长,长到足以将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沉淀为细水长流的念想。
余生也很短,短到仿佛闭上眼,还是那个春日,她虚弱地靠在引枕上,对我笑着说:
“夫君……放心……我,努力……活得……比你……久……”
(陆宴之于承平二十五年冬薨,终身未再娶。遗命与王知微衣冠合葬,陪葬品仅那支素银簪与数卷亲手所绘的、神态各异的“亡妻”画像,其中一幅,女子衣着神态皆异,笔记标注为“异梦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