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缓缓扫过他残破的身躯,扫过他那头刺目的华发,最终,定格在他那双沉淀了无尽恨意与冰冷的眼眸深处。
“你的恨,”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冰冷,“才是目前……最有价值的东西。”
谢惊澜瞳孔猛地一缩!
“好好活着,谢惊澜。”姜疏月低下头,继续捣药,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灵魂,“活着,才能看着那些人……如何一步步,走向他们亲手为自己挖掘的坟墓。”
“活着,才能让你的恨……烧得更旺一些。”
捣药声再次响起,规律而稳定,如同为某种仪式敲响的节拍。
谢惊澜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彻底消失,房间内陷入昏暗。唯有窗外渐起的虫鸣,和屋内那规律的捣药声,交织在一起。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摊开在眼前。手掌因为虚弱和之前的用力而微微颤抖,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与旧伤。
他看着这只曾握紧长枪、誓死捍卫家国与主君的手。
如今,这只手里,空空如也。
只剩下……那碗苦涩药汁残留的温度。
以及,胸腔里那团被这个女人亲手点燃的、冰冷刺骨、却足以焚毁一切的……
恨火。
他缓缓收拢手指,攥成一个虚弱却无比坚定的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黑暗中,他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颗永不熄灭的、燃烧着地狱火焰的寒星。
姜疏月说得对。
他得活着。
不惜一切代价地……活着。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老宅仿佛一头蛰伏在荒草与黑暗中的疲惫巨兽,唯有西厢房窗棂缝隙间漏出的一丝微弱烛火,证明着其内尚未完全熄灭的生机。
谢惊澜靠在冰冷的床板上,双目紧闭,眉头却死死锁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白日里强行饮药、强撑意志带来的透支,如同潮水般反噬回来,混合着体内新旧伤势与残余剧毒的撕扯,将他拖入了一片光怪陆离、充斥着血腥与背叛的梦魇深渊。
黑松岭谷口,箭矢如蝗,血雾弥漫。他挥舞着卷刃的长剑,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发出濒死的惨嚎。
金碧辉煌的东宫,太子殿下温和带笑的脸,亲手将一碗浓黑的汤药递到他面前,声音慈和:“惊澜,辛苦了,这是孤特意为你寻来的补药……”
画面陡然翻转!破庙之中,滚烫的开水混合着污秽的药粉,狠狠浇在他肩胛狰狞的创口上!皮肉焦糊的恶臭与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嚎!
紧接着,是姜疏月那双冰冷沉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她捻着幽蓝的骨针,刺入他的心脉要穴!她端着那碗七彩流转、散发着致命腥臭的“七绝焚心散”,面无表情地灌入他口中!
最后……是那根连接两人血脉的、冰冷的银管!温热的、属于她的血液涌入他干涸的躯体,随之而来的,是“蚀心枯”那阴毒霸道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反噬!
“呃……不……滚开!”他在梦魇中发出模糊的、破碎的呓语,仅存的左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抓挠,指甲刮过粗糙的床板,发出刺耳的声响。额角青筋暴凸,冷汗如同溪流般不断滚落,浸湿了凌乱铺散的银白发丝。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痰音和压抑不住的痛苦颤抖。
心口处,那团墨蓝色的凝霜膏似乎受到了他情绪剧烈波动的影响,光芒明灭不定,边缘刚刚稳定下来的冰霜,隐隐又有了一丝躁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