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边水的跑边水,跑调研的跑调研,日子像追夫河的水,表面平静地流淌,底下暗流涌动。
你跟达班众人愈发熟稔,与但拓之间那层未捅破的窗户纸,更是薄如蝉翼,连最迟钝的梭温都能感觉到你们对视时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火花。
下午,你在达班大屋旁的凉棚下整理资料,突如其来的一场热带阵雨哗啦啦地浇了下来,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芭蕉叶,溅起湿润的泥土气息。
你正纠结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已经淋湿,收还是不收,却见但拓冒着雨下车快步跑来,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几步跨进凉棚,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那狼尾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有种落拓不羁的帅气。
“喏,给你嘞。”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大曲那哈捎回来呢,巧克力。瞧瞧你,熬几天夜,下巴都尖成马鞍咯,赶紧整点补补!”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甚至带着点不经意的粗声粗气,但那双看着你的眼睛,却比雨后的天空还要清亮。你注意到,他宽阔的肩头湿了一大片,就这样着急送过来?被雨淋的,你有点心疼又心动。
你接过那包还带着他体温的巧克力,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略带薄茧的掌心,两人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般,迅速收回了手。
你低着头,小心翼翼剥开有些被雨汽浸润的油纸,将一小块巧克力放进嘴里,浓郁的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
“甜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
“嗯,甜。”你点头,感觉自己的脸颊也在发烫,比巧克力的滋味更甜。你掰下一小块,飞快地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他愣了一下,深邃的目光在你脸上和那捏着巧克力的纤细手指间流转,随即,他极快地小心翼翼地,低头从你指尖衔走了那块巧克力。
他没有用手呢,你又心中一动。温热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你的指尖,那触感如同烙印,让你浑身一颤,慌忙收回手,心跳如擂鼓。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你,那里面翻滚着你看得懂又看不懂的浓稠情绪,“是甜嘞。”
他眼神滚烫,仿佛不仅是在评价巧克力的味道,更是在确认某种独一无二只属于你们之间的,从泡鲁达的清凉甘甜延续到此刻巧克力浓郁暖香的共同记忆。
那晚夜市的人间烟火气,与此刻凉棚下的雨气泥土香交织在一起,共同酿成了这杯名为情爱让人微醺的蜜酒。
是甜。你心里也跟着回应,比大曲林的泡鲁达更醇厚,比指尖融化的巧克力更缠绵。
雨声哗啦,凉棚下这方小小天地,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下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和无声涌动的暗潮。
自从大曲林那间小公寓同宿一夜后,两人之间仿佛多了一道无形的丝线,紧紧勾连。
“哥”、“妹”这样当时让人脸红心跳的称呼,如今回想起来,竟显得小儿科了。
有些东西,一触即发,只差一个契机,一个足够让两个思虑重重背负着不同世界的成年人,抛开所有顾虑,义无反顾拥抱彼此的契机。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老天爷似乎总见不得人太过顺遂。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个急促的电话打破了达班夜间的宁静。但拓急迫地连声喊着貌巴,脸色煞白,那双总是沉稳如山岳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像一头被刺伤的猛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什么也顾不上,疯一般冲了出去。你的心,也跟着他那道决绝的背影,一起被狠狠揪了出去。
高高大大,干净清爽,总是带着憨直笑容,一口一个“我哥”唤着的貌巴,高高兴兴出车,却像一个被暴力撕扯后丢弃的破败洋娃娃,了无生气地被人抬了回来。
他脸上,子弹炸开的创口横七竖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是骇人。你不怕,医学生的基本素养让你能冷静面对任何可怖的伤处。
你只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为奄奄一息的貌巴,也为那个仿佛一瞬间被抽走魂魄,站在疯狂与崩溃边缘的但拓。
你立刻上前,俯身仔细检查。情况危急到了极点,子弹打在面部,险之又险地穿透颅骨边缘,擦着颈部大动脉而过。
无论是伤及大脑核心区域,还是撕裂那根致命的血管,都足以当场宣告死亡。眼下,全靠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巧劲”,吊住了最后一缕生机。
“得马上去大曲林医院!路上尽可能不要颠簸,避免颅骨和颈椎可能发生的二次损伤。”你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但拓赤红着双眼,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猛地看向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组织人手,将貌巴小心翼翼抬上车。
你二话不说,跟着钻进了后排,用能找到的最厚实的毛巾和旧床单,迅速组合成简易的头部固定护具,用自己的手臂和身体作为支撑,一路上死死托着貌巴的头颈,力求将颠簸可能带来的次生伤害降到最低。
大曲林综合医院,已是这片区域最好的医疗所在,然而面对如此复杂危重的颅面贯穿伤,这里的医生也束手无策,只能进行最基础的清创和维持生命体征的处理,结论近乎是等待死亡。
在这个国度,人要活下去,太难了。你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如果在国内,不必说北京上海,哪怕只是华西,或者再近一点的昆明,都有能力救他。可他去不了,这该死的三边坡,这残酷的现实!
你看着但拓的情绪从巨大的悲痛,到燃起一线送医的希望,再到听闻医生结论后彻底的绝望。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硬和蚀骨的仇恨,仿佛下一秒就要提枪去跟整个世界拼命。
你除了用力抓住他冰凉颤抖的手,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支持,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不行!不能放弃!
你强令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将所有的个人情感暂时剥离。干医的,必须有一定的冷漠和疏离,才能在生死一线的紧迫中,做出最理智最正确的决策。
这里的医生不行,国内的专家过不来,你自己半路转行做公共卫生,更不具备操刀如此复杂手术的能力。
但是,医学生还有一个最后的杀手锏——摇人!
你跑到户外信号强的地方,开始疯狂打电话,发信息,动用你所有的人脉网络,像大海捞针一般,在仰光、内比都、曼德勒,甚至邻近的泰国寻找可能帮上忙的医疗资源。
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你几乎把一生的恳切与哀求都用尽了,声音因为焦急和疲惫而沙哑。
你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病人家属那种卑微到尘埃里,恨不得跪下来求遍诸天神佛的心理。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貌巴,但拓视若性命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