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夜色深了,明天还有些物资需要从大曲林装车,但拓说不连夜赶回达班了,就在大曲林住一晚。
然而连着找了几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都被告知客满。你想起集团在这里给你租的公寓,算个宿舍,几乎没怎么住过,便提议,“要不,去我宿舍将就一晚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但拓闻言一愣,立刻摇头,“这不好,你一个女娃娃,我去你屋头住起,万一被别个晓得,不晓得会咋个讲你嘞。我在车上将就一晚就得,以前跑车也常这样,习惯了,没得事。”
“不不不,那不行!”你立刻反对。若是没有那间公寓,别说但拓睡车上,你觉得自己也能咬牙忍受。
但明明有房间空着,却让他窝在狭窄的车里过夜,这简直是一种资源浪费,你也于心不忍。
你放软声音,带点撒娇的意味,学着貌巴他们喊他的样子,“哥哥哥,我哥,去嘛,真的没事。没人知道,我信你,难道……你还不信我吗?”
但拓看着你亮晶晶充满信任的眼睛,忽然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信你?你还能咋个整,你是老虎啊,能把我吃掉嘞?”话虽这么说,你拉着他的袖子,坚持起来像头犟驴,他还是妥协了,接过你存在手机上的地址。
车子在陌生的街道兜转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栋公寓。你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还不如达班那间小竹屋。开门进去,差点被矮柜磕了头,想给他找双备用拖鞋,翻箱倒柜也没找到。
最后还是但拓,像在自家一样,利落地从鞋柜深处翻出了未拆封的拖鞋,又去厨房烧上了热水。
他让你先去洗澡,自己说要下楼看看。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像叮嘱小孩一样嘱咐你,“阿妹,仔细点你腿上呢伤,好不容易养得差不多了,莫要浸了水,回头又要多遭些日子呢痛。”
“还有,”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我拿着钥匙,哪个来敲门也不得开,听到没得?乖哈。”
“好嘛好嘛。”你连连点头,心里暖洋洋的,再一次确认,但拓这个人,就是让人无比安心。
你小心地避开膝盖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快速洗了个澡。擦着头发出来时,但拓正好回来。他手里提着个小袋子,转个圈手空了,他神色如常地进了浴室。
你坐在床边,不经意间瞥见床脚边多了一双鞋。是一双轻便柔软的平底小短靴,皮质细腻,一看就适合走山路。你好奇地拿起来,翻过鞋底一看,36码,正是你的尺码。
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冲得你鼻子都有些发酸。他还记得!记得你前几天抱怨过带来的鞋子全都不适合走山路,差点崴了脚。他甚至还偷偷量好你的鞋码。
他是什么时候买的?是刚才下楼的时候,还是……早在带你去喝泡鲁达之前就准备好了?这份沉默又细致的体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你心动。
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抱着那双鞋,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朴素的字眼,搜肠刮肚词穷言尽,在真正触及灵魂的温柔面前,所有华丽的辞藻都显得苍白无力。
“吱呀”一声,浴室门响了。但拓裹着浴巾走出来,裸着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是常年劳碌与锻炼留下的痕迹。
他的狼尾长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不羁的野性。发梢水珠滴落,沿着锁骨胸肌的沟壑缓缓滑落,没入腰间的浴巾。
如此美好的造物者杰作,你看得有些愣神。
但拓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背心,一边抬眼看向你,恰好捕捉到你直勾勾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问道,“看哪样看?眼巴巴呢,哥就真有那么板扎噶?”
你趴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厚颜无耻地点头,由衷赞叹:“嗯,好看,很美,像山里的豹子。”在爱里浸染长大的小孩不怕去爱也不吝惜表达爱呢。
但拓被你这直白的夸奖弄得一下子哑了火,套背心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黝黑的肤色很好地掩饰了大部分红晕,但那瞬间的窘迫和从脖颈蔓延开来的暗红,还是出卖了他。
他有些狼狈地转过身,闷声道,“是咯是咯,真呢不能信你个小女娃娃,你还真呢……能啃人嘞。”
最终,你睡床,但拓在你床边的地板上打了地铺。
逛了一晚上,你确实疲累不堪,身边空气中弥漫着那令你安心的属于他的木质调气息也是催眠神器。
沉入了梦乡前,你突然抬头俯身,强打精神对他嘟囔一句,“谢谢,鞋子,很舒服...”
但拓一愣,笑着想回应你,却发现你已经会了周公,轻微鼾声起。他哭笑不得,这女娃娃这么真实可爱呢。
地上的但拓却辗转难眠。
身旁就是喜欢的姑娘均匀清浅的呼吸,空气中仿佛还萦绕着她沐浴后淡淡的馨香。
软玉温香仅一席之隔,柳下惠岂是人人做得?就算做得,也实在煎熬得很。
你的心意,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连傻乎乎的细狗都看得出你对但拓明目张胆的偏爱,但拓他又不是木头,怎么会感觉不到?
可是……他望着窗外熟悉月色和窗内陌生的月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三边坡毒辣的太阳晒伤过你娇嫩的皮肤,起伏连绵的群山扭伤过你的脚踝,蚊子叮你一口就能肿起一个大包,让你痒得睡不着。
自从进了达班,你再也没敢穿过漂亮的短裙。甚至,你来的第一天,就差点被人抢走,膝盖上至今还留着一道浅疤。
“被抢走”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但拓心里,点燃了一股无名怒火。
他忽然觉得,当初几枪送走那几个混蛋,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他的阿芷,那么娇滴滴的,擦破点皮他都心疼得不得了,竟然被那些杂碎伤了!他们还敢妄想抢你去做媳妇?
我还没舍得……让她做我呢媳妇呢。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带着一种霸道的连他自己都心惊的占有欲。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是啊,舍不得。
她这么美好的江中兰草,天上明月,应该生活在安宁富足的地方,被精心呵护,而不是留在这危机四伏贫瘠混乱的三边坡,跟着他这样一个满手尘泥甚至还有隐藏起来的满手血腥的人,担惊受怕,吃苦受罪。
这份清醒的认知,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头的躁动,只留下深深的怜惜和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他听着你平稳的呼吸声,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虚悬在你的面孔上,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替你掖了掖滑落的被角。